三架银灰色的飞行器缓缓悬停在城墙附近相对平整的区域,舱门滑开,身穿制式作战服的士兵们迅速索降落地。
陆止戈没有立刻行动,目光首先扫过整段城墙——破损严重,但主体结构奇迹般地没有垮塌。然后他看向远处那片在晨光中闪烁着诡异光芒的冰原,以及冰原中心那柄半没入焦土、正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长剑。
以剑为圆心,半径数百米内的区域化作一片晶莹的死寂世界。那些被冻结的变异兽在冰层中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狰狞的、扑击的、逃窜的,组成一幅诡异而震撼的战争浮雕。
“老大!”石头快步跑到陆止戈身旁,战术面罩下的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时小姐弄出来的?这才过去多久啊!”他记得上次分别时,时漾虽然很强,但绝没有这种近乎改天换地般的力量。
陆止戈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先干活。城墙缺口统计出来了吗?”
“初步勘测,大型结构性缺口七处,中小型破损二十三处。”石头切换着战术平板上的画面,语速很快,“另外,医疗组初步报告,伤员数量远超预期,我们携带的急救药品可能撑不过今天下午。”
“让一号机立刻返程,优先补充医疗物资和工程器械。”陆止戈下达指令,目光却再次投向那片冰原。
他抬起手,战术目镜自动调整焦距,冰原中心的画面被清晰放大——那柄古朴的长剑静静插在那里,剑身内部仿佛有淡蓝色的流光在缓缓脉动,如同呼吸。
剑身周围,空气中的水分不断凝结成细微的冰晶,又悄无声息地飘落。
他按住耳麦,声音平稳地传遍频道:“一队、二队按预定方案行动,优先建立医疗点和稳固防线。三队负责外围警戒和废墟初步清理。”
频道里短暂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技术兵略显紧绷的声音:“长官,冰原区域能量读数异常……残留的冰系能量波动已经突破了常规五阶上限阈值,而且极不稳定。”
另一名队员补充道:“生命探测显示冰封区内所有目标已无生命体征。但能量场分析显示,冰层结构正在持续变化,核心能量源——就是那柄剑仍在释放能量,不建议任何人靠近该区域。”
陆止戈眉头微蹙:“说清楚,什么变化?”
“能量读数显示,冰封范围有极其缓慢的扩张趋势。更重要的是……”技术兵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正前方两公里处,兽潮主力并未完全撤离,它们停止了溃逃,正在重新集结观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被晨雾笼罩的荒原上,传来了低沉而密集的兽吼与蹄爪刨地的声响。那些逃过一劫的变异兽再次聚集起来,猩红的眼瞳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焦躁不安地汇聚成一片更庞大、更压抑的黑影。
它们在等待。
等待那令人心悸的冰寒之力消退,等待那柄恐怖长剑的威慑减弱,然后便会再次化作毁灭的洪流,扑向这座刚刚喘过气来的城池。
城墙上下,刚刚升起的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迅速被新的恐慌取代。
“它们……它们还要来?”一个断了胳膊的守卫颤声问。
“没完没了是吧!”李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没受伤的手抓起地上半截扭曲的金属矛杆,眼睛通红。
陆止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果断按下通讯键,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作战单位:“全体注意,准备迎敌。重型火力组,立即前往三号、七号、十一号预设点位!目标:前方兽潮集结区域。听我命令,进行覆盖式——”
他的命令没能说完。
因为冰原中心,那柄插在地上的剑,毫无征兆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在死寂的清晨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清晰得令人心悸。
随着这一下颤动,剑身周围那些凭空凝结、悠然飘落的冰晶,骤然全部定格在空中。
紧接着,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数以万计的细微冰晶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锐利的冰尖齐刷刷地对准了荒原上兽潮集结的方向。
下一秒,剑鸣再起。
光滑如镜的冰原表面,自持盈剑的落点开始,骤然迸发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急速蔓延,以惊人的速度爬满了整片冰封之地。更令人骇然的是,所有裂纹都在同时迸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幽蓝色光芒。
“咔……咔嚓……”
“后退!所有单位后退!”陆止戈厉声喝道。
第一特区的士兵训练有素地后撤,城墙上的人站的高,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正在发光、仿佛随时要爆裂开来的冰原。
裂纹已经蔓延到了离城墙最近的一尊冰雕——那是一头高达四米、保持着人立扑击姿态的四阶岩甲犀牛。幽蓝的裂痕爬上它厚重的岩甲,覆盖它狰狞的头颅……
“砰!”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顶级琉璃碎裂的声响。
那尊庞大的冰雕,连同里面冻住的岩甲犀牛,瞬间碎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冰晶。冰晶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每一粒都包裹着那层幽蓝的光芒。
然后是第二尊、第三尊……
砰砰砰砰砰——
密集而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仿佛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数千米范围内的冰原,数以万计的兽形冰雕,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全部崩解。
漫天晶莹的蓝色冰晶悬浮在空中,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折射出亿万点璀璨而冰冷的星芒,景象美丽得令人窒息,却没人敢欣赏这种美丽,所有生物都能感受到美丽外表下的危险气息。
荒原上,原本蠢蠢欲动的兽潮大军瞬间骚动起来。
低阶的变异兽发出惊恐的呜咽,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挤踏。几头体型格外庞大、气息凶悍的高阶首领也发出了带着明显警告和不安意味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缓缓向后退去。
生物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天灾时最原始的本能,此刻压倒了嗜血的欲望。
“铮——”
剑吟清越,直冲云霄。
悬浮于天地之间的亿万蓝色冰晶应声而动,所有尖锐的冰棱齐刷刷地再次调整方向,将最锋利的一端,毫无偏差地对准了兽潮。
剑身的光芒在刹那间炽烈到极致,仿佛一轮蓝色的微型太阳。
下一秒。
“咻——!!!”
持盈剑拔地而起,化作一道劈开晨雾的湛蓝流光,冲天直上。在到达最高点的瞬间,剑身猛然旋转。
呼啸声起!
悬浮空中的所有蓝色冰晶,仿佛被无形的漩涡吸引,又像是忠诚的士兵听到了冲锋的号令,随着长剑的轨迹轰然旋转、汇聚,最终化作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大的蓝色冰晶风暴,朝着兽潮最密集的荒原,席卷而去。
那不是自然的风暴。
每一粒微小的冰晶,都是一道凝练到极致、锋锐无匹的剑气缩影。
风暴边缘率先接触兽群。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头变异兽,无论是皮糙肉厚的犀牛,还是敏捷狡猾的影狼,在触及蓝色风暴的瞬间,身躯便如同被无数无形的利刃同时切割,在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嗤嗤”声中,化作漫天抛洒的血肉碎块。
风暴推进,死亡蔓延。
一片又一片的兽群被吞噬、分解、湮灭。荒原之上,以风暴行进的轨迹为界,迅速出现了一条由残肢、碎骨和浓稠血浆铺就的、触目惊心的猩红地带。
幸存下来的变异兽发出了撕裂耳膜的、恐惧到极致的哀嚎,彻底失去了任何战斗的意志。
它们疯狂地调转方向,互相冲撞、践踏,只为逃离那片蓝色的死亡风暴。黑色的兽潮洪流顷刻间土崩瓦解,向着荒原深处亡命奔逃,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条被鲜血彻底浸透的恐怖路径。
持盈剑在空中静静悬停了片刻,仿佛在俯瞰自己的战果。
剑身上那炽盛的光芒逐渐收敛、黯淡,最终恢复成那柄通体如水、内含微光的古朴模样。它似乎耗尽了力量,又像是完成了使命,在原地轻轻一颤,旋即化作一道柔和的蓝色流光,划过天际,朝着内城的方向飞掠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尽头。
荒原上,只剩死寂。
风卷过,带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送来了远处溃逃兽群那渐行渐远、充满惊恐的残余嘶鸣。
城墙上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片先是冰封、后又化作血肉屠场的荒原,久久无法回神。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石头才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老……老大……咱们这敌……还迎吗?”
陆止戈缓缓放下了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战术目镜自动收起,露出一双深沉而复杂的眼睛。他抿了抿唇,线条冷硬。
“不用了。”他说,“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另外,”陆止戈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通知随行技术组,我要关于这片冰原区域能量消散过程、以及那柄剑所有能量特征的完整分析报告。相关数据及影像记录,全部按最高保密等级处理。”
“是!”石头立正领命。
就在这时,城墙某处,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又骤然释放的哽咽,紧接着,如同决堤的洪水。
“退了!兽潮退了!我们赢了——!!!”
巨大的声浪猛地爆开,哭喊、欢呼、尖叫、嘶吼……
所有劫后余生的情绪汇成汹涌的洪流,冲垮了沉默,也冲散了最后一丝笼罩在曙光基地上空的死亡阴霾。
人们瘫软在地,与亲人相拥而泣,或茫然地望着恢复平静的荒原,脸上交织着泪痕与难以置信的狂喜。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