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一栋没有受到波及的的三层小楼里。
时漾被小心地安置在铺着洁净被褥的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与身下的白布融为一体。
她的呼吸轻浅而缓慢,微弱到需要屏息凝神才能察觉。那身染血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深褐色的血渍在布料上晕开,分不清哪些是她自己的,哪些来自昨夜那些疯狂的异兽。
言清单膝跪在床边的地板上,掌心悬浮着柔和却持续的圣光,光芒如涓涓细流,谨慎地探入时漾体内。
随着探查的深入,他的眉头越拧越紧,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祈月蹲在床边,小手死死攥着自己破旧的衣角,眼睛肿得像核桃,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红姨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小姑娘颤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握紧,眼神里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秦默就站在床尾。
他脱去了那件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冲锋衣外套,只着一件贴身的黑色短袖,露出的手臂上交错着几道已经结痂的狰狞抓痕。
他一动不动,所有的感官与注意力,仿佛都化作了无形的丝线,牢牢系在床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言清掌心那团圣洁的光芒缓缓熄灭,他收回手,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去,显得比刚才更加疲惫。
“怎么样?”秦默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低沉,紧绷。
言清抬手用袖子抹去额头的汗,声音里透着无力:“能量彻底枯竭,内腑受到剧烈震荡,应该是强行催动了远超身体负荷极限的力量,遭到了严重的反噬。”
话音落下,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眼前都浮现出那惊天动地、冰封千里的一剑。那般毁天灭地的威能背后,她纤细的身体究竟承受了何等可怕的冲击与痛楚?
房间里一片死寂。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从祈月眼眶中坠落,砸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能醒过来吗?”秦默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床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沉如墨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锁住时漾毫无生气的面容。
“能。”
言清的回答斩钉截铁,但随即语气转为沉重,“只是需要时间,而且……”他忧虑的目光再次落在时漾脸上,“恢复期间,必须持续用大量纯净的同系能量温养受损的经脉,否则即便醒来,也可能留下难以弥补的损伤,影响日后根基。”
秦默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指尖在随身携带的战术腰带侧袋一按,一个不大的布袋子出现在他掌心。
倒出三颗泛着柔和蓝光的水系晶核,一颗二阶,两颗一阶,成色都不算顶好,但能量纯净。
言清看了一眼,缓缓摇头:“不够,远远不够,这只是杯水车薪。”
秦默没有反驳,只是将那三颗晶核轻轻放在时漾的枕边,挨着她散开的黑发。
他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冰凉脸颊时蓦然停住,转而极轻地、小心翼翼地拨开了黏在她额前的一缕被血渍凝住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与周身冷硬的气质截然不同。
“我出去找。”他说,转身就往外走。
“秦默!”红姨叫住他,“外面还不安全,兽潮可能还没走远……”
“那就杀了。”秦默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平淡至极的语调从门外传来。
房门关上,隔绝了他离去的背影。
言清叹了口气,对红姨说:“我去翻翻带的草药,试着配些辅助调理、固本培元的方子。虽然末世药材难寻,效果也有限,但总归……聊胜于无。”
红姨点了点头,目光在昏迷的时漾和窗外逐渐喧闹起来的废墟景象之间来回移动,最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她蹲下身,将瑟瑟发抖的祈月轻轻揽入怀中,抚摸着小姑娘的背脊,低声叮嘱:“小月,乖,你留在这里陪着姐姐。姐姐要是醒了,或者有什么动静,你就来找我,或者去找言清哥哥,记住了吗?”
祈月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红姨,姐姐会没事的,对吗?”
“会的。”红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救了整座城,救了这么多人的命,老天有眼,不会亏待她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时漾,匆匆离开。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苍白脆弱的时漾,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时漾倒下了,但基地不能倒。
伤亡统计、物资清点与分配、数千人的临时安置、破损城墙的紧急抢修……千头万绪,沉重的担子压了下来,她必须替时漾,也替所有幸存者,先把眼前的路撑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祈月,和昏迷不醒的时漾。
小丫头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握住时漾冰凉的手,小声地、一遍遍地念叨:“姐姐,快点醒过来呀……大家都等着你呢……秦大哥去找晶核了,陆长官也带了好多人来帮忙,异兽都被打跑了,我们安全了……你一定要醒过来……”
……
接下来的三天,曙光基地所有人都开始参与重建。
曾经隔开贫富与阶层的内外城墙已名存实亡,所有幸存者都拥挤在相对完整的内城区。
空地上,临时帐篷如雨后蘑菇般密集搭建起来,街道两旁堆积着从废墟中清理出的各类材料——扭曲的钢筋、断裂的梁木、破碎但尚可使用的砖石,一切都在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食物是最大的问题,徐明远逃离时几乎掏空了仓库,昨夜混乱中又损失了不少。
红姨带着人几乎将废墟犁了一遍,也只翻找出些许压扁变形的罐头、部分受潮但勉强可食用的谷物,以及各家各户之前藏匿的、为数不多的私人存粮,对于五千多张嘴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临时成立的狩猎队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来,带回来的猎物越来越少。附近的变异动物要么死在了兽潮里,要么被吓跑了,出去几十里都未必能碰到一头像样的。
陆止戈倒是带了一些应急物资,压缩饼干、营养剂、药品、工具……每一样都珍贵无比,但数量都不多,也只够勉强维持。
正是在这种极端困顿、前途未卜的情形下,人们却没有忘记那个为他们挣来一线生机的人。
第二天傍晚,当红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小楼时,发现房间那张简陋的木桌上,悄然多出了一些东西。
一块洗得发白却折叠整齐的手帕,里面小心翼翼地包着几块烤得焦黄、散发着微弱香气的虫饼——那是用废墟深处翻找出的某种可食用变异甲虫磨粉后制成的,是许多人此刻宝贵的口粮。
一个用干枯草茎编成的小兔子,手法稚嫩,甚至有些歪扭,却能看出编织者的全神贯注。还有几颗明显个头偏小、有些干瘪的野果,被擦得干干净净。
第三天,桌上的“礼物”又增加了。
一块相对柔软完整的兽皮边角料,显然是有人从自己那份有限的战利品中特意留下的。一个小陶罐,里面盛着澄澈的、可能是收集来的露水。
最令人动容的,是一朵从断壁残垣缝隙里挣扎着探出头、绽放出淡蓝色小花的野花,不知被谁发现,连着一小撮泥土,珍而重之地移栽进一个破损却洗净的瓶子里,放在了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东西都不值钱,甚至有些寒酸,但每一样,都是给出的人此刻能拿出的,承载着最真挚、最沉重的心意。
红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眶阵阵发热。
她仔细地将每一样物品归置好,擦拭干净桌面,然后走到床边,对着依旧沉睡的时漾,用极轻的语气说:“丫头,你看见了吗?大家……都在等你呢。”
祈月这三天几乎寸步不离,小丫头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睛下的黑眼圈浓得吓人,但谁劝她休息都没用。她固执地守在床边,给时漾擦脸、擦手,隔一会儿就试试她的呼吸和体温,然后继续握着她的手小声说话。
秦默每天清晨便消失,直到夜幕深沉才带着一身尘土与淡淡的血腥气归来。
有时他能带回两三颗品相不错、水光氤氲的晶核,有时只有一颗光芒黯淡的一阶晶核。
也曾有一次空手而回,手臂上添了一道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被言清强行按住处理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不在自己身上。
他把晶核洗干净放在时漾枕边,用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引导能量注入她体内,然后站在床边沉默地看一会儿,再转身离开,去帮忙清理废墟或者加固城墙。话越来越少,存在感也越来越低。
陆止戈也每天都会来,通常是在早晨,他会带些第一特区特供的高能量营养剂或药品,仔细询问祈月时漾的情况,然后站在床边看几分钟,表情是一贯的严肃冷静,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一丝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