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们围在灶台边,看苏妙禾和王婶、李婶一道道地做菜,一道道地上菜。
五口大铁锅同时开火,热气蒸腾,肉香四溢,整个院子像被一口巨大的蒸笼罩住了。
全村的桌子都搬来了,餐桌从院子一直摆到稻田里,幸好冬天的稻田干燥又平坦,稻茬齐刷刷地立着,像铺了一层天然的地毯。
男人们围坐一桌,喝酒吃肉,划拳声此起彼伏。
女人们坐在一起,喝汤吃菜,唠着家长里短。
孩子们端着碗满田埂跑,追着旺飞喂肉。
旺飞来者不拒,吃到最后肚子圆滚滚的,趴在田埂上动弹不得,被一个小女孩摸着头说“狗狗乖”。
林开阳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从灶台边走下来,香气飘了半条田埂。
沈知瑶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碗米饭,嘴里嚷嚷着:“让一让让一让,林教授的红烧肉来了!”
“林教授”这个称呼从杀猪菜第一天就叫开了,游客们知道林开阳真是个大学教授,纷纷找他合影。
沈知瑶每次看到都笑得直不起腰,说他“装”。
“你能不能走快点?”林开阳头也不回地说,“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腿长你了不起啊?”
沈知瑶小跑两步追上来,把两碗饭往桌上一放,伸手就去够他手里的肉碗,“我先尝一块。”
“等等……”林开阳还没说完,沈知瑶已经徒手捏起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烫得“嘶哈嘶哈”直吸气,但眼睛眯成了月牙。
“怎么样?”林开阳问。
沈知瑶嚼了半天,咽下去,竖起大拇指:“林教授,你可以去开饭店了。”
“开饭店?那不是大材小用了!”林开阳把肉碗放到桌上,“我可是教授,林教授配沈老师。是吧沈老师?”
“对对对,”沈知瑶又捏了一块,“‘林教授’。”
林开阳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肉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收回去,推了推眼镜说:“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莫名其妙!”沈知瑶故意装作听不懂。
这一幕被王婶看在眼里,她正端着凉拌萝卜从旁边走过,笑着摇了摇头,小声对李婶说:“你看那两个,一个比一个嘴硬。”
李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快了。年轻人的事,不用咱们操心。”
第一个真正被这顿饭吃哭的,是一位从上海来的老爷爷,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接过苏妙禾递来的那碗肉浇饭,低头看了好几秒,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跟我妈做的一个味道。”他说,声音发抖,“我妈走了二十年了。我以为再也吃不到了。”
苏妙禾站在旁边,递过去一张纸巾,没有说话。
老爷爷擦了擦眼泪,又夹了一块肉,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嘴角都是油光,吃得像个孩子。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反复上演。
从东北来的大姐,吃了三碗米饭,说“这肉比我们那儿的杀猪菜还香,你们南方的猪是不是喝泉水长大的?”
从广州来的大叔,带着一家老小五口人,说。
“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后来进城做生意,二十年没吃过这种大锅炖的肉了。今天这一顿,值了。”
从成都来的年轻情侣,女孩是城市长大的,第一次见到杀猪菜,眼睛瞪得溜圆,一边吃一边问。
“这个肉为什么这么软?”“这个汤能不能打包?”“苏老板你们过年还杀不杀猪?”
苏妙禾的菜园也派上了大用场。
菜园里种了萝卜、白菜、菠菜、包菜、茼蒿、蒜苗、香葱,全是冬天该吃的菜。
萝卜切成条,用盐腌一下,挤干水分,加蒜末、香油、醋、少许辣椒油,凉拌了一大盆。
清脆爽口,解油腻正好。
白菜切成段,用猪油渣炒了一盘,甜丝丝的,比肉还受欢迎。
菠菜焯水,拌上蒜泥和香油,清淡解腻,老人家最爱吃。
茼蒿用蒜蓉清炒,翠绿翠绿的,一上桌就被抢光。
苏妙禾还泡了一大缸酸萝卜。
白萝卜切条,加盐、糖、醋、泡椒、野山椒,腌了三天。
酸辣脆爽,咬一口嘎嘣脆,吃完油腻的猪肉再吃一块酸萝卜,整个人都清爽了。
全猪宴从早上吃到晚上,一波客人吃完,另一波客人接上。
五口大铁锅从没熄过火,王婶和李婶轮班掌勺,男人们轮班切肉、烧火。
苏妙禾像一只陀螺,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招呼客人、添菜、倒酒、介绍菜品、回答提问,嗓子哑了,但眼睛一直亮着。
活动从原定的两天变成了一周。
全国各地的游客自驾的、坐高铁的、坐飞机的,涌进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
村里的停车场不够用了,路边停满了车,排出去好几里地。
镇里的派出所来了,县里的交警也来了,在村口架起了临时岗亭,指挥交通。
方副县长亲自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增援,说县里可以协调民兵来帮忙维持秩序。
苏妙禾婉拒了,说村民自己搞得定。
但方副县长还是派了两个市场监管局的同志来,帮她把控食品安全,以防万一。
她每天收工后,都会来到厨房,看着那些空空的盘子,心里踏实得像刚犁过的地。
有一天,她蹲在锅边给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盛汤。
老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这里真好。
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家吃饭,总觉得没味道。今天吃了你这顿饭,感觉又像过年了。”
苏妙禾的鼻子酸了。
她想起爷爷,想起小时候过年,爷爷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炖肉,村里的孩子们围在锅边,眼巴巴地等着肉熟。
爷爷总是先捞一块最小的,吹凉了塞进她嘴里,问:“甜不甜?”她含混不清地说“甜”,满嘴都是油。
杀猪菜吃的是什么?
不是猪肉。
是小时候过年时,围在锅边等肉吃的期待。是左邻右舍凑在一起,你端一碗、我端一碗的热闹。
是大铁锅炖出来的、柴火熏出来的、土灶里翻滚出来的那种无法复制的香气。
是情怀,是人情,是一种快要失传的、热气腾腾的集体记忆。
苏妙禾把这种记忆从老辈人的灶台里捞出来,端到了全国人民的面前。
全猪宴火了。
火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