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自己照镜子都差点认岔了人,忍不住翘起嘴角。
这本事,真不是盖的。
“成,全听你的。这次再低调点,低调到进门都没人多看你一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连眼神都不能多留半秒。”
姚建英和方夫人眼瞅着小两口三两句就把板上钉钉的事儿定死了,只好对视苦笑。
一直缩在墙角的秦海,听到这儿,眼珠子猛地亮起来。
他胳膊伸得笔直,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宋院长!裴团长!算我一个!一起去!”
怕被拦下,他赶紧加了一句。
“我在那儿干过仨月!谁蹲哪儿抽烟、谁趁午休偷换粮袋、谁管账本老爱藏在米缸底下……我都门儿清!我真能派上用场!我能带路!我能盯人!我能搭把手搬东西!”
宋舒绾只淡淡扫他一眼,点点头。
她目光停在他脸上两秒,没点头也没摇头。
“行。明天一起出发。”
裴九宸没出声,只不动声色朝宋舒绾身边挪了半步。
窗外,天已黑透,连最后一点灰光也沉没了。
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又跟姚建英和方夫人聊了几句,让她俩别瞎操心,安心躺着养身子。
宋舒绾和裴九宸才离开病房。
临走前,宋舒绾顺手替姚建英掖了掖被角,裴九宸帮方夫人扶正了靠枕。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放得很轻。
回到那栋小砖楼,裴九宸先挨个查看门窗关严没。
宋舒绾也没闲着,外套一脱,手一洗,麻利套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扭头就钻进厨房。
打算炒两碟清淡小菜,再煮一锅软乎粥。
让老姚带医院去,给婆婆垫垫肚子。
她刚把饭菜装进饭盒,老姚推门进来。
进门就冲灶台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姚叔,您可算来了!这饭刚出锅,热乎着呢,快给妈送过去,趁热吃两口。”
宋舒绾把饭盒递过去。
“粥在底下一层,别晃洒了。”
老姚一把接过饭盒,笑呵呵直点头。
“哎哟,好嘞好嘞!”
话音没落,他双手捧紧饭盒,奔医院去了。
老姚一走,宋舒绾没回屋歇气,转身从灶台边端起另一个搪瓷碗。
里面是刚煎好的中药。
裴父书房的门虚掩着,留了道缝。
她轻轻一推,屋里静悄悄的。
裴父正坐在藤椅里,鼻梁上架着眼镜,低头看一份纸。
听见响动,他抬头一瞧,见是宋舒绾,手里还端着药,立刻把文件往边上一搁。
宋舒绾走近几步,把碗往前一送。
“爸,喝药。”
裴父二话不说,接过来仰头就干了,一滴不剩。
空碗往回一递,开口问。
“你妈那边,情况咋样?”
宋舒绾顺手把碗放柜子上,语气轻快。
“没事,骨头好好的,就是脚脖子扭了一下,韧带有点拉伤。我给她冷敷上了药,也跟老姚讲清楚怎么照看。让她老实躺着,别下地,歇个三四天准能缓过来。”
她停了停,话头一转,声音沉了一点。
“对了爸,还有件事儿得跟您说说,今天撞到妈那个叫秦海的同志,就是粮站来传通知的那位,他随口提了一嘴……说到粮站的事儿。”
她目光直视裴父双眼,嘴唇未有半分迟疑。
裴父脸上的表情,起初还平平静静,听着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反了天了!”
“吃饭是头等大事!居然敢在军属的粮本上耍花招?拿发霉的、长毛的陈粮糊弄人?!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底下人怎么看咱们?怎么信咱们?”
“简直无法无天!胆子肥得冒油了!明知道军属户头上有编号、有备案、有定期核查,还敢往里掺假粮?就是存心拿组织规矩当儿戏!”
他盯住宋舒绾。
“舒绾!这事太毒了!必须查!给我深挖到底!甭管背后是谁,揪出来,一个不漏,谁也别想躲过去!”
宋舒绾迎着他目光,点了下头。
“爸,您放心。”
“这事儿,我心里门儿清。”
她稍微停了停,又加了句。
“等来龙去脉摸透了,粮站那个当家的,也该挪挪位置了。”
裴父一听,立马听出她话里有底牌,绷着的肩膀松了松。
那股子火气也跟着往下压了压。
“成!这活儿就交你了!缺人手?找谁帮忙?你吱一声,我立马给你搭桥铺路!信你,比信我自己还踏实!”
宋舒绾点点头,把手里空碗往边上一放,转身就出了书房。
走廊灯有点暗,她步子没慢半分,直奔卧室。
裴九宸已经褪了外套,正对着洗脸池刷牙。
听见动静,他叼着牙刷抬起头,毛巾还搭在肩上,眼神懒懒地扫过来。
宋舒绾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被子拉到胸口。
“明天,你装个样子,嗓子痒,咳两声,就说不舒服,把那人单独请出来。我想先和他面对面聊几句。他见你是军人,又是家属陪同,戒心会松一点。这时候问话,容易套出实情。”
裴九宸秒懂,一句废话没多问。
抬手把她往怀里轻轻一揽,额头贴着她头顶蹭了蹭。
“行,全听你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进门你得跟在我后头。人挤人乱哄哄的,我得替你挡着点。粮站门口常有拉粮车进出,地上泥水多,人又杂,我不放心。”
她在他胸前换了个姿势,舒服地窝好。
“对了,今儿见那个秦海……”
“瞧着挺实在,话不多,有种说不出的敞亮劲儿。是有点毛躁,可心眼儿是正的。”
“要是这次真查实了,粮站确实得换人……我感觉,他倒是能顶上去试试。”
裴九宸垂眸,瞅着枕在他胳膊弯里的媳妇,嘴角不自觉软了下来。
“你挑人的眼光,我啥时候怀疑过?”
话音一拐,却忽地悠悠来了句。
“不过啊……下午在医院,你护他护得可真紧。又是帮他说话,又是让他一块儿去家属院,生怕他被落下似的。”
宋舒绾一听这语气,哪还不懂他在绕什么弯?
她心里立刻明白了他话里藏的意思。
“噗”地笑出声,伸手不轻不重捶了他胸口一下。
“哎哟喂,裴大团长,您可真会抓重点!人家跑那么急,不就是为了帮家属院揪出粮食漏子,才一头撞上妈的?人品摆在这儿,咱咋能甩脸子?”
裴九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泛酸的小褶子,一下就展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