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已经没了说话声,只剩下沉寂,可方才那些刻薄怨怼的话语,依旧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尖锐又刺耳,反复割裂着他仅存的一点期许。
什么不想牢记过往,什么身不由己。说到底,她厌恶的从来不是回忆,而是承载着这份回忆的自己。
五岁大的孩子或许想不明白这些,可他继承了楚家跟贺家的高智商基因,从小就像个小大人,这些孩子听不懂的话,他不仅听得懂还能延展到其他地方。
楚渊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挺直的脊背微微绷紧,单薄的身形在清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他从来不奢求母亲能多么疼爱自己,可心底深处那一点卑微的、关于母爱的期盼,在此刻,被彻底碾得粉碎,片甲不留。
原来在母亲心里,他连被好好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他小心翼翼珍藏的母子情分,在旁人眼里,甚至连一场刻意的表演都算不上,可笑又廉价。
掌心的牛奶渐渐失了温度,就像他一点点沉入谷底的心。
他静静地站在门外,良久,才缓缓松开了攥紧杯子的手,眼底盛满了无人察觉的酸涩与落寞,安静得近乎死寂。
可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楚婷最大的烦恼。
他转身准备离去,没想到在拐角看到了楚娴,干涩的喉咙根本做不到开口叫人。
楚娴只是看着这个孩子,目光里,带着包容慈爱。
她看到了,刚刚的那一幕,就像曾经的自己,上辈子的父母也更偏爱上头和下头的孩子,反倒对夹在中间的那一个不闻不问。
而楚渊又是另一种情况。
“在外面站了这么久手都凉了!我送你回去。”
她把孩子抱起来也没有询问为什么会在这里,更没有其他的责骂,只是细微的关怀。
楚渊靠在姨妈怀里感受着片刻的温暖,然后伸出双手紧紧搂住楚娴的脖子。
“姨妈,我以后是不是要一直住在这里?我……妈妈她要有新的家庭了吗?”
楚渊嘴上问着这些问题,眼中却是无神的,他很清楚,只是想要找个人再一次肯定。
楚娴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小渊,在你三岁之前,你妈妈都是不怎么来这边的,那个时候你会在乎她的感受吗?
其实你一直都在这里长大,跟她见过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你外公已经决定了,会把你抚养成人!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姨妈不希望你一直纠结不可得的东西,忘了她吧!在这里,会有很多人陪着你长大!”
可能是楚娴的声音太温柔,也有可能是心中隐藏的执念根本没有清除掉,楚渊微微仰头看着楚娴。
他问出了一个很不合理的问题。
“那姨妈,你以后能当我妈妈吗?”
这样他就不是没妈的孩子了,其实,好几次这条巷子里面的大人议论他也听到了,只不过没有对家里人说。
“其实你想要的是陪伴跟关爱,跟我是不是你妈妈没有什么关系。”
楚娴静静的看着他,仿佛这无理的要求只是一件小事。
“不!圆圆满满都有妈妈!巷子里的婶婶都会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还有人说我……是你以前生下来的。”
楚娴倒是没有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只是微微皱眉看着怀里的孩子。
“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外公外婆是疼爱你的!还有六奶奶和太婆,大家都很喜欢你。
或许你是觉得圆圆满满得到的更多?但是你要明白,我是圆圆满满的妈妈,肯定会更爱他们!
这也不是说姨妈不喜欢你,姨妈能够给你的关爱肯定跟母亲有些许不一样!但绝对不比你妈给你的爱少。”
楚娴也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跟这样的小孩说清楚,以至于自己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她看着这双倔强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今天叹气的次数比以往还要多。
楚渊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圈着楚娴脖颈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像是怕眼前这唯一的温暖也凭空消失。
院里的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扫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晃动,那双原本无神的眼底,此刻蓄满了倔强又委屈的水光,死死盯着楚娴的眼睛,不肯挪开分毫。
“不一样的。”
他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一字一顿,带着藏了许久的卑微和执拗。
“就是不一样。外公外婆的好,是长辈的好。六奶奶和太婆疼我,也只是看着我可怜。可是圆满和满满,他们有妈妈护着,有人永远站在他们那边。”
楚渊把头轻轻抵在楚娴的肩窝,温热的水汽悄悄濡湿了她肩头的衣襟,闷闷的嗓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别人都说,我是多余的。我妈妈不要我,你也只是顺便带我。姨妈,我不要不一样的爱,我只要一个属于我的妈妈。”
楚娴心口轻轻一涩,抱着孩子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她见惯了人情世故,见过太多拉扯别离,却唯独对着孩子纯粹又执拗的执念,无从辩驳,也无从敷衍。
那些大人眼里懂事的安慰、周全的道理,在一个缺爱孩子的执念面前,单薄得不堪一击。
她放缓了所有语气,温柔得像晚风拂过软云,轻声反问:“小渊,你觉得,妈妈的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楚渊愣了一下,从她肩头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红红的,湿漉漉地望着她。
“就是……不管我有没有糖吃,不管我乖不乖,都会最喜欢我。会抱着我睡觉,会牵着我走路,别人说我坏话的时候,会护着我。”
他说着,鼻头又酸了,小手微微发颤:“这些,你对圆满和满满都有。可是你对我,永远都是姨妈对侄子的好,隔着一层的。”
“所以你就觉得,这份爱不够踏实,对不对?”
楚娴把他放下来轻轻抬手,指腹温柔擦去他眼角悄悄滑落的泪珠,动作轻柔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