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宗浩国的情况不妙,这一趟前往地球星,可能是他生命最后一趟旅途。
关遗珠亲自接机,将他带回酒店之中。
……
当太阳缓缓升起,黎明的微光透过漫无边际的田野照入落地玻璃窗时,躺在床上的宗浩国缓缓将眼睛睁开了。
‘呼哧——’
‘呼哧——’
他戴着帮助呼吸的设备,呼吸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十分的沉重。
宗浩国近来身体不中用了,眼睛几近模糊看不清人影的状态,但他醒来的那一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关遗珠。
她头发挽在脑后,不留刘海,露出面容。
关遗珠并没有上网,也没有东张西望,她双手放置在膝前,双眼盯着他看,宗浩国刚一睁眼,关遗珠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二人目光相对,宗浩国张了张嘴,接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面容,示意她将呼吸器帮自己取下来。
“宗老。”
关遗珠温柔的喊了一声,接着上前替他将呼吸器取下。
没有了呼吸罩的维持,宗浩国本来以为自己会呼吸困难的——可不知是不是此时他身在地球星之中,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好。
“遗珠,我是不是已经到地球星了?”宗浩国问。
一旁的宗明远欣喜交加,凑上前来:
“爸爸——”
联邦医疗联盟的成员也跟着想要上前测量宗浩国的数据,他却抬手将众人止住:
“不忙活,我感觉我的状态很好。”
宗浩国道。
他的话语有力,呼吸平和,一旁监测他身体各项机能体征的数据都在稳定中,这一状态令得早前看过他身体数据的其他人诧异极了。
“遗珠,这是哪里啊——”宗浩国问:
“你把我接到哪里了——”
“宗老,是田园餐厅。”关遗珠温声的回答,说话的同时,拉住了老人的手:
“咱们地球星第一间酒店,您记得吗?”
她补充道:
“就在当时建好后,给您和宗叔预留的那间酒店,我把您接回来了。”
关遗珠看向宗浩国的面容:
“这里有落地窗,可以看到远处的稻谷。”
说完,她伸手一指:
“宗老,您看看,那里的稻田已经快成熟了,稻子金黄金黄的——”
宗浩国眼睛一亮,充满希望的转头。
地球星的农场在后来的规划过程中,植株种植的布局被更改过,但是田园餐厅对应的那一大片植株田的位置却并没有改过,而是以怀旧的性质,将其保留下来了。
当年的田园餐厅从窗边看出去是什么样的风景,如今依旧是一样的。
宗浩国一生因稻谷而名扬星域,此时到了人生末路,他想看到的依旧是这一片金黄的稻田。
在那一片生机勃勃的金黄田野刺激下,宗浩国仿佛如同回光返照,浑身说不出的有力。
他甚至不再需要人搀扶,便从床上坐起来了。
宗浩国摘下了身上的各类仪器,颤颤巍巍打算起身,宗明远极有眼色推来轮椅,扶着父亲坐了上面。
“爸——”
“明远,你和遗珠陪我走走,陪我去田野边走走。”宗浩国迫不及待的道。
宗明远强忍下内心的担忧,故作镇定的点头。
宗浩国不要医疗团队、政府农科部的人陪同,他仅要求关遗珠与儿子随行,一行人目睹着三人的身影缓缓向田园处靠拢。
此时的地球星早与十几年前时的情况不同。
宗浩国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地球星时:
“路也没有,到处是土坡,我刚醒,翻越过山坡,看到山坳内的那一块农田——”
宗浩国兴致勃勃的说起当日自己第一次抵达地球星的情景:
“……我登上土坡时,喘得都要无法呼吸了,心中又怕政南是骗我的,那叫一个急呀……哪知我看到了稻田……美丽的稻田……”
真实的、生动的稻田,此前宗浩国想也不敢想的那种画面。
……
说起过往,关遗珠与宗明远陪着他笑,笑完之后,宗浩国又叹息:
“那时我年纪也不算小了,可我还能吃、能走,我记得我到了地球星,遗珠你请我吃的那一碗饭——”
那时的粮食多珍贵啊,才刚种出来。
“你真是大方,给我们每人尝一碗,那是我有生以来吃过最好的东西——”
本以为那碗粥是绝顶美味,哪知后来关遗珠频频种出多种植株,将地球星的饮食彻底改善。
……
回忆过往,宗浩国道:
“那会儿还能爬爬小山坡,现在不行了——”
而且样貌也大变。
地球星的航道建设已经很发达了,尤其是种植园区,为了采收方便,航道纵横交错,地面的、空中的航道线十分完善。
此时轮椅能直接推进到田野边,而不再需要走未开发的烂路,这一切的一切都令宗浩国感叹。
“十年、才十多年——真是变化大,这一代未来星人,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宗浩国此时的表达欲很强,他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宗明远、关遗珠都听着他说话。
他靠近稻田边,贪婪的深呼吸,此地的空气中带着植株特有的气味,还有稻田的泥土腥气、成熟的稻谷散发出来的味道,令他陶醉。
好一会儿,宗浩国的声音小了下去,他的脑袋歪垂。
这一幕景象令得宗明远心中一紧,声音里出现了紧张:
“爸爸——”
他喊完后,小心翼翼的伸手不敢去碰触父亲的肩膀。
但他绕头往前探时,却发现宗浩国的眼睛半眯,因为他呼喊的动作,宗浩国的眼皮抖了抖,这个动作令得宗明远心里一松。
“吓死我了,爸爸——”宗明远心中大石落地。
宗浩国重新睁开眼:“是明远吗?”
他这副模样,令得宗明远好不容易才放松的心情又直直的沉往谷底。
“爸爸,是我,我刚刚已经跟明付、明洋他们联系过了,他们十点半的飞船到达地球星,这一次他们全都放下了手里的工作,想要专心陪您一段时间——”
宗浩国含糊应了一声,接着眼神又变得清亮了许多,仿佛一瞬间来了劲:
“明远,其实种植没有那么辛苦的,也有盼头,你这孩子——”
他的思绪好像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勾起了宗明远内心的惊恐。
“爸爸将来也希望有个传承,咱们宗家你是长子——”
宗浩国说这话时,关遗珠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她看到一旁的宗明远脸上流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
仿佛有恐惧、有逃避,又夹杂着一丝怨恨。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可你是长子,是弟弟妹妹的表率——”
“我——”宗明远语塞,他没料到在这个时候,宗浩国以一种让他措不及防的方式提起这些过往的话题。
他的回忆陷入到很多年前的时候。
“爸爸,我、我不是——”宗明远惊慌不安的摇头。
但宗浩国接下来没有再说话,这种沉默令人格外的难以忍受。
“宗老——”
关遗珠感觉得出来宗明远的复杂情绪,他自己本身都百岁的高龄了,可此时在父亲面前却如惊弓之鸟似的,这让关遗珠有些不忍。
“宗老。”她又喊了一声,宗浩国立即再度清醒:
“我醒了,我没睡——”
说完,他又茫然:
“我刚说到哪了?人上年纪了,就是忘性大——很多事情都已经记不清了——”
他的话令得宗明远、关遗珠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记不得就算了,咱们自己人,说到哪就算哪。”关遗珠笑着道。
宗浩国却变得很固执,他摇了摇头:
“我说到了很重要的事,一定要说清楚。”
“我说到哪了呢?”他皱眉苦思,好一会又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我说到明远了。”
宗明远心中一紧,慌忙喊:
“爸爸——”
“你急什么?我跟遗珠说说话,你不要总打断我。”宗浩国瞪了一眼儿子。
接着向关遗珠诉苦:
“我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太小心翼翼了,不够放松。”
他来了谈性:
“你别看你明远叔现在沉稳大度,他年少时候,也是很不听话,很叛逆的。”
“……”
宗明远愣住,接着又急忙想说话,宗浩国叹息:
“怎么又急性子了?”
说完,看向关遗珠:
“遗珠,咱爷俩别理他,我们接着说。”
他好像突然来了谈性:
“我这个儿子十六七岁的时候,突然就不服管了,书也不好好读,成天跟着同学进出游戏场所,有一回他学校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是已经到中午了,人还没到学校!”
“逃课了!”宗浩国一摊手。
“……”
关遗珠忍俊不禁。
她看向宗明远,宗明远一脸尴尬,想要阻止父亲,可又难得看到父亲跟人兴致勃勃对话的场景,他舍不得打断这温馨的一幕,便只好别开了头。
“我当时可急坏了,撇下我的实验,马上请我的助理带了几个学生,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最后在当时后街的一家游戏厅里将他逮到了。”
宗明远随着父亲的话,回忆回到了当初,他忍不住嘴角一弯:
“您当时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您要打我——”
宗浩国也笑了两声:
“逮回去后,我问他是要读书,还是要跟我一起挖土。”
“……”
宗明远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宗浩国却像是没感觉到儿子神情的变化,自顾自道:
“他后面选择了读书。”
他没有再提宗明远不想种地一事,转而道:
“这小子真是有气魄,也是读书的料,后来收心之后,高中成绩是很优秀的,可惜就是那两年叛逆期影响了,不然当年的毕业考还可以发挥得更优秀!”
话虽是这样说,但宗浩国却满脸的骄傲之色:
“不过考试成绩也很出色了,比他的弟弟妹妹们都好,是做了个好榜样的!他那两年叛逆期,好像将所有的坏脾气都消耗完了,后面就很乖了。”
“一路读书工作都很顺,从不讲话顶我,对我事事顺从。”宗浩国说到这里,突然长长的叹了一声:
“唉,明远,我这些年,全靠他照顾我,他无微不至,我有时候感觉真耽误了他。”
“爸爸,别这么说!”宗明远立即将他打断。
宗浩国却道:
“我也没说错。”
他说道:
“你本来有自己的生活,你这岁数,本身也该养老了,天天侍候我、守着我,自己的生活一点不管了,早前我看你孙子给你打电话,说是想爷爷呢,你也说脱不了身。”
“爸爸,我本来也脱不了身,我要陪着您呢——”
“是我拖累你了。”宗浩国沉默半晌,突然说道。
“没有!是我自愿的!”宗明远倔强道。
……
这两父子的对话听得关遗珠云里雾里的。
但她也看得出来,这两父子之间好像是存在着心结。
宗浩国、宗明远父子时常形影不离,这十年来,宗明远承担了照顾父亲的主责——尤其是近两年的时间里,几乎是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她以前是觉得宗明远特别孝顺,可此时看来,恐怕是还有内情的。
“明远,你没有错。”宗浩国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先前还表情严肃的宗明远一听这话,表情立即绷不住了:
“爸爸——”
“你没有做错,爸爸从来没有怪过你,你一直以来都是我的骄傲,你不在种植行业,可你在你后来工作的领域做得非常不错。”
“……”宗明远怔立当场,眼中的神色忐忑、脆弱,他好像是要哭了。
“你弟弟妹妹们本来也不适合种植业,这个行业太苦了,那时看不到发展前景,好多人抱着热情进来,最终被消耗空了满腔热血,失望的转行业离开了,你没有错,你走得早些,不必像我一样固执的停留在原处。”
宗浩国似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你后来看明付、明洋他们没有进入植株相关的行业,你心中便开始内疚——”
“我也不知道你的性格随谁了——”
“爸爸——”宗明远想开口,宗浩国道:
“你让我说,我怕咱爷俩不说清楚,将来没机会再说了。”
“跟你无关,知道吗?明付、明洋他们都不想吃苦,我开始不理解,后来也想通了,我早年努力工作,本来最初的初衷就是为了给家人创造条件,让你们有不吃苦、有选择的资格。”
宗浩国道:
“可能是后来我太顺了,功能名就,我舍不得我经营的一切,便想要逼你们来接手,爸爸错了!”
宗浩国认错:
“我一直没好意思跟你说,我错了,想请你原谅我。”
他自言自语:
“我开始是不好意思,后来是不敢说,你越懂事,我知道你越内疚。”
明明是一件小事,可因为最初没有说开,天长日久的,反倒两父子都无法再开口。
宗明远浑身颤抖。
“早点说清楚,我不想困住你一辈子,我要是死了,你可能都还会内疚。”宗浩国自顾自的道:
“你还年轻,还可以过自己的生活,将来不要留在秦皇星了,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不要困守在过去,不用照顾秦皇星的那两块地,不要天天逼自己去挖土,不要再学习种植知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