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宗明远无声的流泪。
哪怕关遗珠还在身旁,可他也忍不住了。
七八十年的时间了,他后来的工作很成功,可他的人生好像被困守在过去了。
有时候宗明远自己也忍不住问自己:这么一件小事,大家都不怪他了,可他为什么无法挣脱束缚呢?
他没办法真正的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他没有办法获得成就感。
每当他在工作之余取得一定成就时,他总会想到父亲失望的眼神。
他是自小被父亲寄予厚望的,宗浩国在他年少时就告诉他:宗家是要研究稻谷复苏这条路的,这是早前联邦上一任首脑见他时,曾赞许过的。
当时兴许领导一句无心的话,再加上后来民众如信仰般的追捧,使得宗浩国仿佛给自己强加了一个任务。
这种责任的重担后来被移交到宗明远身上,他没能承担住,选择了逃脱。
种植这一行太难了!
未来星域并不适合植株的生长,这里仿佛是死绝之地。
稻谷的复苏口号从宗浩国之前就有人在喊,直到宗浩国的一生为此而奋斗,却并没有人成功。
当年李政南曾因为宗浩国的理论指导,在水蓝星发现了稻谷化石,引发了未来星域性的轰动,宗浩国的名字又一次成为传奇,被人提起。
从那个时候起,宗明远的内疚便生根发芽了。
他那时死活不肯下地,认为父亲专横、跋扈,觉得宗浩国只经营了自己一生的事业,他自己成功了,便需要一个应声虫复刻他的事业之路。
可凭什么父亲能拥有自己的事业帝国,自己却只能走他的老路?他不愿意答应。
那两年的叛逆期让他与宗浩国之间形成了心理隔阂,彼此都学会了克制,后来宗浩国做了让步,让他选择一条未来的路:好好读书,还是跟随他认真学习种植业。
这是宗明远自己一直以来争取的未来,他选择了好好读书。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快乐,可哪知在他之后,他的弟妹们也跟他一样选择了另一条路,宗浩国的事业凋零。
虽说后来父亲再也没提及过种植业,但他年轻时难免字里行业还是透露出遗憾:尤其是有时外人总会开玩笑似的提起,为何宗家人不子承父业时,总会让宗明远难受极了。
再之后,李政南的事业陷入瓶颈,这让宗明远短暂的松过一口气。
他甚至卑劣的为此感到欣喜。
仿佛只有证明了种植业不景气,是没有未来的,他在面对父亲时,才会有一丝理直气壮的时刻。
哪知后来地球星的出现,彻底颠覆了他的看法。
稻谷的味道太美味了。
谷类作物的出现,对于未来星域来说,如同一个划时代的突破。
宗浩国在那之后,反倒再也不提‘遗憾’二字,可他频繁的前往地球星,对地球星的美食赞赏有加。
他喜欢关遗珠,早期不惜自己脸面,在关遗珠缺钱时,亲自出面替她拉各方政府奖励赞助。
他提起关遗珠时满脸骄傲,仿佛恨不得她就是自己的孩子似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宗明内感到惶恐。
甚至到了后来他时常反问自己,如果让他回到年少十七八岁时,他还会不会叛逆放纵,与父亲对着来,继而选择另一条路?
他睡眠其实也不大好,有时午夜梦回,时常梦到自己回到了当年做出选择的那一天。
父亲再问他:选择继续学业还是种植。
他每一次的回答都是:种植。
可惜时光前进,永远无法退后。
两父子之间明明十分亲近,他时常陪伴在父亲身边,可彼此都在内疚。
尤其是随着宗浩国年纪的增长,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宗明远更加的害怕。
他比自己的弟弟妹妹们更加倍的对宗浩国孝顺,以此宣泄内心无法说出口的内疚。
如果当年选择了种植业就好了!
他会成为父亲的骄傲,再也不叛逆了。
可惜没有如果。
……
但此时宗浩国的道歉又是为什么?
宗明远内心说不出的难受。
“爸爸,您不要说了,过去的事了,总提他干什么?种地也挺好的,不瞒您说,我后来的那些工作,也就那样儿,也没做出什么成就——”他强作镇定。
宗浩国摇了摇头,定定的望着儿子,满脸的怜爱与理解之色。
“不怪你,你该有自己的人生,我不怪你——”
“是我错了,早年给你的压力太多——咳咳咳——”
宗浩国急急的道。
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些事情积累了将近百年的时光,又哪是几句话便能释怀的。
关遗珠温声的劝道:
“宗老,您别急,有话慢慢的说。”
宗浩国怔怔的看向儿子的脸,不由幽幽的叹了一声,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隐藏在了这一声叹息中。
……
许久后,父子俩都有意要转移话题,不再提这个事了。
宗明远腕间的通讯仪亮起,他说道:
“明洋打电话来了,估计是想询问您的身体状况,我去接一下。”
宗浩国点头:
“你去吧,我正好跟遗珠说说话。”
宗明远如蒙大赦,疾步走开了。
他一走,宗浩国也像是卸下了千斤的大石,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了许多。
“宗老——”
关遗珠正欲说话,宗浩国却道:
“遗珠,你不用安慰我,咱们家这个事说来简单,可偏偏就是简单才困扰人。”
他道:
“我儿子的脾气性格我清楚,他当年叛逆期选择了另一条路,后来他的弟弟、妹妹们也选择了另外的行业,他便觉得对不起我,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关遗珠听到这里,忍不住笑:
“明远叔其实脾气性格挺像您的。”
“是啊,确实像我。”宗浩国道:“我开始想要他继承家业,他死活不肯,后面他又认同这是属于他的责任,一生都在内疚中。”
每当有人感叹宗浩国事业的成功,宗明远便觉得自己有罪。
“算了,不说这些了,我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宗浩国说道:“他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哪怕是想不通,宗明远么这大年纪了:
“每天挖挖地,松松筋骨,人活动活动,对他也有好处。”
‘噗哧。’关遗珠忍不住笑。
宗浩国话锋一转:
“遗珠——”
他喊了一声关遗珠的名字,并且转过了头,目光与她对望。
这一目光相对,许多事情已经尽在不言中。
“地球纪元时期,稻谷真的是长这样的吗?”宗浩国问。
“真的。”关遗珠初时有些紧张,只是不久后,她又突然松懈下来,仿佛放下了浑身包袱:
“在我年幼时,我是在乡里长大的——”
“什么叫乡下?”宗浩国好奇的问。
“乡下就是与城里完全不同的地方,城里就好像第一星域、冥周星这些地方,只有商业化的大都市,各方面发达,房屋漂亮,人们以工作为生,出门上班,回家放松,吃喝有多种选择,生活便利,就医、上学都很方便的。”
关遗珠笑道:
“我年幼的时候,觉得城里人生活太幸福了,他们不用种地,不用干农活,生活光鲜亮丽——”
宗浩国认真听她诉说,听完突然笑道:
“那乡下是什么样的?”
“乡下啊——”
关遗珠拉长了音调,突然幽幽的道:
“乡下嘛,”她说到这里,顿了片刻,思绪好像也跟着陷入了回忆里,半晌后,她才叹道:
“我生活的时代,一切发展可太快了。”
她思忖片刻:
“我年幼时生活的乡下,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房子不是城里的高楼大厦,而是平房院落。”
有些人在外打工多年,攒了一笔钱,回乡将家里的房屋推倒修建成精致的小楼。
“大家比邻而居,我年幼时,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我们的房子老旧,已经上了年头,房屋四间,包括正屋、起居室及喂猪及圈养家畜的圈舍。”
她爷爷家里有个院子,院角种了一棵白兰树,树旁以石块堆垒了个小菜坛,种了葡萄树。
“乡下的生活其实是枯燥乏味的,我爷爷、奶奶习惯天不亮就早起,如果赶上农忙时节,他们要做的活多。”
关遗珠道:
“到了六七月份稻谷成熟的季节,要忙的事就很多了。”
关遗珠也被这个话题引出了乡情,她忍不住说了许多。
宗浩国本来年迈思绪混乱,可这会儿却反应出奇的灵敏:
“六七月份稻谷成熟的季节?”
“嗯。”关遗珠点头:
“地球纪元时期,四季分明,植株是应季而生的,并非像此时的地球星一样,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植株也能随时种植、收割。”
许多事物按四季而来,农民们根据不同的季节播种不同的植物。
“我年幼时,家家户户收割来不及,便左右邻居互相帮忙。”
轮到谁家丰收,主人便准备美酒好菜,招待帮忙的客人。
“那会儿条件不好,家里每年养的猪留一只、卖一只。”
农民赚钱的路子不多,卖的这只年猪是一年的重要收入,而留下来的猪肉也舍不得一次性全吃光了,也要储存大部分当成来年一整年的口粮。
关遗珠生活的地域四季分明,新鲜肉食不可能长期储存,便依照传统,制成各种各样的风干肉。
回忆起过往,关遗珠的嘴角露出笑容:
“宗老,那个时候肉可太珍贵了,一年到头,我都盯着这些肉,到了农忙时节,家里才会取出来待客。”
风干的腊肉切成薄片,热油下锅,那些腌制好的肉片呈一种蜜糖样的姜黄色泽,肥肉半透明,瘦肉间夹其中,待火候适合,倒入其中翻炒。
香气随热油被激发出来,倒入配菜在其中,这就是最大的、最受欢迎的食物。
“地球纪元早期的华夏属于农耕时代,种地行业是相当发达的。”农民们在农忙时工作量重、出汗多,格外嗜咸,这种重盐腌制的风干肉相当合他们的胃口。
同时配备其他的小菜,干活到一半,还会额外配送零食点心。
“其实我年幼时,零食点心的样式也不丰富,就是一种小米糕,家家户户都自己做,送给别人填饱肚子。”
关遗珠想起当年往事,嘴角露出笑容:
“那时我爷爷忙农活,我年纪小,偶尔帮忙跑腿,看他们下地干活——”
伴随着她的述说,宗浩国的脑海里突然生出一副想像的画面:那是无边无际的农田,田埂交错,远处是错落有致的屋舍。
临近中午时分,每处屋子顶上有炊烟升起,一副具有诗情画意般的生活画面。
田地里,大家忙碌着收割粮食;田地边上,年幼的孩子自顾自玩着。
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家家户户的人都享受着丰收的喜悦。
……
“真、真好啊。”宗浩国喃喃的感叹了一声:“真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劳有所得,真不错。”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关遗珠念着。
宗浩国的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关遗珠看到他的表情,又是一阵失落。
“这是我所在的时代,流传最广的关于种地的古诗之一了。”关遗珠压下心中的情感,温声的道:
“这是咏农的诗,形容农民干活辛苦,粮食的珍贵。”
宗浩国眼睛一亮,用力的点头。
“农家生活真有意思——”
“是啊。”关遗珠点头:
“农民的生活很忙,闲暇时——”说完,她又苦笑了一声:
“其实也没什么闲暇时,农民收入有限,闲暇时,也要侍候鸡、鸭、鹅及猪。”生活虽说自在,但却也辛苦。
反倒是随着关遗珠的成长,成年后的她进城读书,回到父母的身边,直到工作留在省城,便再也没有了幼时那种忙碌却又踏实的感觉。
心中更多的烦恼找上了她,现实里工作、家庭关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反倒年幼的时光成为了她精神的乐土。
“遗珠,你想家吗?”
宗浩国问。
“我说不上来。”
关遗珠老实的道。
她在未来星域有种格格不入之感,在这片星域里,重建地球星,复苏地球星的一切,仿佛在重建自己的童年时代,弥补后来的遗憾。
可她已经回不去地球纪元了——而且在她成年时代,能让她怀念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可能现在也挺好的,我只是回忆我的童年吧——”关遗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