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字。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嘴角弯着，笑得很慈祥。
桑柠站在碑前，把白菊花放在墓台上。
桑榆蹲下来，把那束黄菊花靠在旁边。
念念捧着花，不知道该放哪儿，抬头看桑柠。
“妈妈，我的花放哪里？”
桑柠帮她找了个位置，放在两束花中间。
念念满意地点点头，退后一步，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躬鞠得很大，差点栽倒。
桑榆扶了她一把，念念站稳，拍拍膝盖上的水。
桑柠站在碑前，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来，松柏上的水珠落在她肩膀上，她没动。
桑榆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念念不知道大人在干什么，但她知道不能吵。
她站在桑柠旁边，学她的样子，安静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过了很久，桑柠开口了。
“奶奶。”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女儿五岁了。很可爱。”
她顿了顿。
“我一个人把她带大的。”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落在墓台上，落在白菊花的花瓣上，一滴一滴的。
念念仰着头看她。
“妈妈，你怎么哭了？”
桑柠没说话。
念念伸手，拉住她的手。
“妈妈不哭。太奶奶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她看到你哭，会心疼的。”
桑柠低头看着女儿。
念念仰着小脸，很认真地看着她。
她蹲下来，抱住念念。
“妈妈没哭。”她说。
“妈妈就是……想太奶奶了。”
念念伸手，摸摸她的脸。
“那你想太奶奶的时候，就跟我说。我陪你来看她。”
桑柠把她抱紧了。
桑榆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她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奶奶，我也有出息了。公司做得挺好的。您别担心。”
她看了一眼桑柠，又看了一眼念念。
“柠柠也很好。念念也很好。我们都很好。”
风吹过来，松柏上的水珠又落下来。
墓碑上的老太太还是笑着的，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
三个人在墓前站了很久。
念念后来又鞠了几个躬，每次都很认真。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朝墓碑挥挥手。
“太奶奶再见。下次再来看你。”
桑柠拉着她的手，往山下走。
桑榆走在另一边。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照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念念踩着那道光，一跳一跳的。
“妈妈，太奶奶住在天上，那她能看到我们走路吗？”
“能吧。”
“那她能看到我跳吗？”
“能。”
念念跳得更高了。
桑榆在后面看着，忽然笑了。
从墓园回来之后，念念发现，那个叔叔来得更频繁了。
不是每天都来，但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有时候是放学的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
有时候就是坐在她家楼下的车里，看到她出来，摇下车窗，给她一块小蛋糕。
念念喜欢跟这个叔叔玩。
他话不多，但很认真。
她说什么他都听，问什么他都答，从来不会说“你还小，不懂”。
他带她去游乐场，会陪她坐旋转木马。
他带她吃蛋糕，会帮她挑草莓最多的那块。
他陪她看动画片，看完了还会问她，你最喜欢哪个角色。
念念觉得，这个叔叔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周三下午，傅沉舟又来接念念。
这次没去游乐场，也没去吃蛋糕。
他把车停在公园门口，牵着念念的手，在湖边散步。
念念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念念的手太小了，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
“叔叔，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不用。”
“那你明天呢？”
“也不用。”
念念想了想。
“那你后天呢？”
傅沉舟笑了。
“也不用。”
念念满意了。
她松开他的手，跑到湖边看鸭子。
鸭子排着队游过去，她蹲在岸边，数了一遍又一遍。
“叔叔，有七只鸭子！”
“嗯。”
“还有一只小的！在最尾巴后面！”
“嗯。”
念念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傅沉舟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马尾辫翘着，外套有点大，袖子盖住了半只手。
她蹲着的时候，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忽然转过头。
“叔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傅沉舟愣了一下。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仰着头看他。
等着他回答，很认真的样子，像上次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可爱”一样。
傅沉舟蹲下来，和她平视。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
“那你可以一直当我朋友吗？”
傅沉舟看着她。
看着这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可以。一直。”
念念笑了，转身跑回去看鸭子。跑了两步，又回头喊。
“朋友！你快来看！那只小鸭子追上来了！”
傅沉舟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念念指着湖面，叽叽喳喳地说着那只小鸭子。
他听着，看着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风吹过来，湖面皱了，鸭子游远了。
念念拉着他的手。
“叔叔，我们去看那边的花。”
“好。”
她跑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指，一只很小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晚上，念念洗完澡，坐在床上等桑柠讲故事。
桑柠拿了本故事书进来，念念没接。
她靠在枕头上，像在想什么事。
“妈妈。”
“嗯？”
“那个叔叔今天又来找我玩了。”
“……”
桑柠不知该说什么。
“他带我去公园看鸭子。有七只鸭子，还有一只小的。那只小鸭子一直在追前面的鸭子，追了好久才追上。”
桑柠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看了花。红色的花，还有黄色的。叔叔说那个叫郁金香。”
桑柠的手指顿了一下。
念念想了想，继续说，声音轻轻的。
“妈妈，那个叔叔好像很想当我爸爸。”
桑柠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