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桑柠说，“波士顿在下雪。”
傅沉舟看着她。
桑柠没再说了。
她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念念醒了。
这次是真的醒了，眼睛亮亮的，烧完全退了。
她看到傅沉舟，笑了。
“叔叔，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醒。”
念念想了想。
“那我要是不醒呢？”
“那就一直等。”
念念笑了，笑得没力气，但很开心。
她拉了拉桑柠的袖子。
“妈妈，我饿了。”
桑柠站起来，抱着她。
念念不肯，要自己走。
桑柠把她放下来，念念站了一下，腿有点软，晃了晃。
傅沉舟伸手扶住她，念念扶着他的手站稳，仰着头看他。
“叔叔，你手好大。”
傅沉舟没说话。
念念松开他的手，自己往前走，走得很慢。
走到门口，回头喊：“妈妈，叔叔，快点！我饿了！”
桑柠跟上去，傅沉舟走在后面。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念念身上。
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走得一歪一歪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桑柠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傅沉舟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
谁都没说话。
走到车边，桑柠拉开车门，念念爬上去，自己系好安全带。
桑柠正要上车，傅沉舟叫住她。
“桑柠。”
她转过身。
傅沉舟站在阳光里，灰色的毛衣，眼睛里有血丝。
他把那件黑色的外套从她肩上拿下来，自己穿上。
“下次，”他说，“给我打电话。”
桑柠看着他，没说话。
“不管几点。”他说。
桑柠上了车，发动车子。
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傅沉舟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车。
念念在后座哼歌，调子跑得厉害。
车子拐出医院大门，后视镜里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念念从后座探过头来。
“妈妈，叔叔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猜的。”
念念想了想。
“叔叔真厉害。”
她靠回座椅上，打了个哈欠。
“妈妈，我饿了。我想吃小馄饨。”
“好。”
“要加紫菜。”
“好。”
“还要加虾皮。”
“好。”
念念满意地闭上眼睛。
……
周姐坐在自己出租屋的床上，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她看了很久，打开通讯录，翻到沈默的号码。
上次存这个号码，是她刚去苏家上班的第二个月。
沈默来送东西，顺便加了她微信，说有什么事可以联系他。
她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傅总那边的人例行公事。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她按下拨号键，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周姐。”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等她这个电话。
周姐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沈特助，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她没有说是什么，沈默也没有问。
两个人约了第二天上午，在周姐家附近的一个茶馆见面。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姐到的时候，沈默已经坐在里面了。
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
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周姐坐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菜谱”的文件夹，把手机推过去。
沈默低头放大看了看，又缩小，然后抬起头。
“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周姐说，“苏小姐出门做头发，我进去拍的。”
沈默把手机还给她。
“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周姐摇头，“我觉得不对劲，就……”
她没说完，但沈默懂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这是傅总的意思。谢谢你。”
周姐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沈默把信封放在桌上，“但这是你应得的。”
他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周姐，那两张照片，麻烦你发到我微信上。”
周姐点点头。
沈默走了，她坐在茶馆里，把那杯凉了的茶喝完，然后把信封收进包里。
她没有数里面有多少钱，但那个厚度，比她三个月的工资还多。
沈默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把那两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一下，苏诗婉最近半年跟哪个鉴定中心的人有过联系。越快越好。”
那边应了。
沈默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跟着傅沉舟快十年了。
这十年里，他见过傅沉舟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
商业并购、股权纠纷、家族内斗。
每一件事，傅沉舟都能冷静地找到最有利的解决方案，然后干脆利落地执行。
但这一件不一样。
这一件，傅沉舟已经拖了太久了。
沈默发动车子，驶出那条小巷。
后视镜里，周姐还坐在茶馆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三点，沈默收到一条消息。
“查到了。苏诗婉过去半年，跟华大鉴定中心的李铭联系过四次。最近一次是上个月，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沈默看着那个名字，打开电脑，查了查李铭的档案。
华大鉴定中心的技术员，入职三年，主要负责样本接收和报告打印。
一个不起眼的人，但权限足够接触到鉴定报告的各个环节。
他又查了查李铭的银行流水。
上个月有一笔五万块的转账，来自一个刚注册的皮包公司。
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跟苏诗婉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但再往下挖两层，就挖到了一个名字，苏母的远房表弟。
沈默把所有的信息整理成一份报告，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
他站起来，走向傅沉舟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
秘书台的小林看到他，小声说：“傅总在开会，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沈默点点头，在门口的沙发上坐下。
二十分钟，他盯着手里的文件袋，脑子里在预演傅沉舟看到这些材料时的反应。
以他对傅沉舟的了解，老板不会暴怒，不会摔东西，甚至不会皱眉。
他只是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知道了”。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暴怒都可怕。
十七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傅沉舟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高管。
他一边走一边听其中一个人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默站起来。
傅沉舟看到他，对那个高管说了句“明天再说”，然后走过来。
“进来。”
沈默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室。
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
傅沉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解开袖口的扣子，看着沈默手里的文件袋。
“什么东西？”
沈默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周姐拍的。苏诗婉家里的保险柜。”
傅沉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沈默继续说：“还有，苏诗婉过去半年跟华大鉴定中心的一个技术员联系过四次。那个技术员的账户里，最近多了一笔五万块的转账，来源是苏母的远亲。”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从玻璃幕墙反射进来，落在傅沉舟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伸手，拿起文件袋，拆开。
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两张照片，几页纸的调查报告。
他先看照片。
保险柜，黑色，嵌在衣柜里。
第二张，保险柜旁边挂着一件小孩子的衣服，袖口绣着一个小太阳。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下，翻开调查报告。
一页一页地看。
转账记录，通话清单，李铭的入职信息，皮包公司的注册资料。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
“知道了。”他说。
沈默等了几秒，没等到下一句话。
他转身要走。
“沈默。”傅沉舟叫住他。
沈默回头。
傅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张保险柜的照片，指节微微泛白。
“约她。”他说，“明天。”
沈默点头。
“苏小姐？”
傅沉舟没有回答，但沈默知道是哪个。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小林探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沈默站在门口，拿出手机，翻到苏诗婉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
这一通电话打出去，很多事情就收不回来了。
他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沈特助？”苏诗婉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点警觉。
“苏小姐，傅总想约您明天见一面。您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沉舟哥找我？什么事？”
“傅总没说。只是让我约您。”
又是沉默。
然后苏诗婉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好的。”
电话挂了。
沈默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他想起刚才傅沉舟说约她时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见过。
上一次见，是五年前，傅沉舟让他去查那个给桑柠做调理的张师傅。
苏诗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客厅里陪玥玥看动画片。
玥玥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旧娃娃，眼睛盯着电视。
苏诗婉坐在旁边，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她刚做完头发回来，她伸手摸了摸发尾，烫过的卷度很完美，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沈默。
她愣了一下。
沈默很少直接给她打电话。
一般都是发消息，或者通过助理转达。
她接起来。
“苏小姐，傅总想约您明天见一面。您什么时候方便？”
苏诗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沉舟哥找我？什么事？”
“傅总没说。只是让我约您。”
她咬了咬嘴唇。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好的。”
电话挂了。
苏诗婉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电视里，动画片的片尾曲响起来，玥玥转过头看她。
“妈妈，看完了。”
苏诗婉没反应。
“妈妈？”玥玥又叫了一声。
苏诗婉回过神来，低头看她。
“怎么了？”
“看完了。我想吃苹果。”
苏诗婉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她削得很慢，苹果皮断了两次。
以前她削苹果从来不会断，一圈到底。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手一直在抖。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碗里，端出去。
玥玥接过来，一块一块地吃，吃得很慢。
苏诗婉坐在旁边，看着她。
玥玥低着头，睫毛很长，嘴巴小小的，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这个孩子，长得不像她，也不像傅沉舟。
她以前觉得没关系，反正没人会认真看一个孩子。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玥玥。”她开口。
玥玥抬起头。
“嗯？”
“如果……妈妈要带你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玥玥愣了一下。
“去哪里？”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玥玥想了想。
“那念念也去吗？”
苏诗婉的手指攥紧了。
“不去。只有妈妈和你。”
玥玥低下头，继续吃苹果。
过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
“哦。”
苏诗婉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很紧。
她伸手想摸摸玥玥的头，玥玥没有躲，但也没有靠过来。
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晚上，玥玥睡了。
苏诗婉坐在卧室的床上，关着门，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很严实，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坐了很久，然后找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来。
她没有开灯，就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原始鉴定报告，念念和傅沉舟的，99%。她借着那点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报告塞回纸袋，把纸袋塞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
她又打开保险柜，把里面的现金和首饰也拿出来，塞进同一个垃圾袋。
保险柜空了。
她站起来，把垃圾袋藏在衣柜最上层。
她走回床边，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默发来的消息，确认明天下午三点的时间地点。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
沈默突然打电话，傅沉舟要约她见面。
她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