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铃眼睛都不眨一下:“绝不可能!主子爱的只有丹炉,就像你爱银钱。那杨大姑娘长啥样儿,估计这会儿早忘得差不多了。我一直跟在爷身边,我能不清楚?”
她贴在禾田耳边分享了一个秘密:“当初选人的时候,是对着一堆画像选的。一堆三四十张呢,谁看多了不迷糊?我们爷看到第十二张的时候,就没再看了,那第十二张上画的正好就是杨娴,这桩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哦,这么省事儿吗?该说是杨大小姐运气好呢,还是余下的姑娘们运气不好?或者说老周压根就无所谓,娶一个不中意,还可以再娶一二三四五个?这年头,有家世背景的有钱人只要想,娶几房都行。不过——”
禾田更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看画像定终身,这是对画师的手艺有多相信啊!就不怕遇上第二个毛延寿?”
毛延寿,丑画王昭君的那位,凭一支笔颠倒乾坤改变历史,真牛!
清铃一抬下巴:“谁敢?”
找死找到帝后跟前了吗?再说了,宫廷画师你当是一群酒囊饭袋?
禾田毫不客气地翻个白眼:“你当我不懂字画?再牛的写实能跟真人一样?能有个几分神似就不错了。老周刚做出来的镜子给你一把没?我建议他当福利给你们每人配一个。你对着镜子瞅瞅,再跟我说像不像的问题。你认识的画师,能达到那个水平不?有这样的流派吗?”
这年头就连官府的通缉令那么追求真实感的岗位,画出来的人像都一言难尽,更别提其他了。
清铃本是大家小姐,心高气傲,当下便按捺不住了,声音压得像蛇吐信子:“画画讲究的是意境、意境!我虽不擅长,却也是读过几年书的。照你说的这般真实,那不叫作画,那是拓印!萝卜雕花,蘸了墨往纸上一按,那叫绘画?你是要气死书画界的那帮人吗?”
“你这就狭隘了吧。山水、花鸟、人物、亭台楼阁、工笔、写意,水墨、青绿,那么多流派,为啥就不能有个写实派?用途不同,对绘画技巧的要求也不同。都是搞艺术、搞创作,人家写实派咋就不能有一席之地?咋就登不了大雅之堂了?在我看来,党同伐异无处不在,所有的一锤子否定,本质就是行业垄断,是在设置活生生的行业壁垒,是阻碍行业发展和转型升级的最大拦路虎。师夷长技以制夷,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交流互鉴、融会贯通,强弱项、补短板,这才是发展的硬道理。各个行业都是这个道理。只管故步自封、夜郎自大不肯锐意进取、百家争鸣百花齐放,这个行业迟早会被玩死,变成一池死水。”
她越说越慷慨。
而清铃越听气得脸越红。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何以认识禾田的人都不敢招惹她,这人不光是武力值拉满,这张嘴同样像淬了毒,所经之处哀鸿遍野。
欺负你咋了?有本事打我呀!
她想反驳,想辩解,可脑子到底比嘴快,将她说的话从头捋一遍后,诡异地发现居然还挺有道理。
就好像医生,确实不能闭门造车,更不能自我标榜了不起,必须得活到老、学到老。更加不能设限,要博取百家、融会贯通,方能成就圣手仁心。
可脑子在认同她的话,心里却不服气,嘴皮子更是哆嗦着想抗议,一时间不由得又急又气,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背后莫议人非,你讲的再有道理,也改变不了啥。”
面对这等软趴趴的“王八拳”,禾田光棍道:“所以,赶哪天他们被历史淘汰了,就别怨天尤人。改变?吃饱撑的吗?我自己尚且一地鸡毛,才懒得操心别人生死呢,又不给我咨询费。”
“那你跟来听五爷的墙角,打听五爷的事儿,是无聊还是关心?”
清铃扔出致命一击。
禾田瞪圆眼:“怎么能说是无聊呢?我有这么卑鄙吗?我又不是爱嚼舌根的三姑六婆。这是关心,关心!他可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是朋友。关心朋友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听墙角这种卑劣事儿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在禾田这里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约束力。
这还是四品大员家教养出来的千金吗?分明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山头土匪、乡下混混。
有那么一瞬间,清铃觉得自己悟了:
从小到大总听说朝堂上的大人们能信口雌黄、黑白颠倒,她以为那是身居高位者才有的任性和政治需要,自己这辈子绝对做不出那种“面上笑嘻嘻,心里mmp”、两面三刀、口蜜腹剑、阳奉阴违的事儿。
可现实是,眼前就有个活生生的案例,分明还小的年纪,且还是个女孩子,怎么能达到老大人们的处世境界?这份胆量、这种本事,哪来的?她才不信这是宋府教的呢。
正当清铃陷入“容忍她继续做朋友还是潜移默化地转变她的大胆念头就依然还是好朋友”的矛盾中时,墙内的人察觉到了她们这厢的动静。
周檀的呵斥有三分惊、四分怒、一分仓皇,剩下的全是警惕。
“谁在那里?轻舟!”
他的声音像一道凭空劈下的惊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压,连石槽里的水都震得荡开了。
他转过身来的一瞬间,眉宇间的冷厉竟让晚霞都暗了几分,那眼神像是能穿透青砖,直直钉在偷听者的脊梁骨上。
暮风吹起他的鬓发,露出一截如刀刻的下颌线,整个人肃杀得像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将军,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对着杨娥时的客气疏离。
完了,露馅儿了!
禾田和清铃互相对视,神色俱是一慌。
下一秒,清铃忽然觉得整个人飞起来了,一阵头晕目眩、天翻地覆,竟是被禾田抱起来了。
她下意识地搂住禾田的脖子,有那么一瞬间,心脏停止了跳动,呆若木鸡地由着对方公主抱着拔腿就跑。
耳边是风声和禾田急促但沉稳的脚步声,鼻端掠过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清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回荡:她抱我……她怎么能……怎么能这样……我堂堂官家小姐……
等到轻舟飞身越过墙头到了外面,哪里还有人影儿?
“殿下,人跑了。”
轻舟单膝跪地,头垂得低低的,心里却默默给那两条腿点了炷香——
真快,比兔子还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