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檀袖中的拳头紧握着,心里憋着一团气。
刚刚他分明听到了禾田的声音,没错儿,那声音可太熟悉了。
所以,她在偷听他?
偷窥他的过往?
她听到了多少?
她知道他是谁了吧?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想、怎么看?
会不会觉得他是在扮猪吃老虎耍弄她?
会不会觉得他命硬克妻?
会不会介意他议过亲?
令不会觉得他的负面形象太差?
她近来喜欢称呼他“老周”,难道不是亲近,而是嫌弃他年纪大、暮气重、缺乏生气?
她瞧见他跟以前的小姨子在一起,会不会以为他对杨娴旧情难忘,抑或是爱屋及乌对杨娥感情特殊?
以她的爽利,应该不喜欢这种藕断丝连黏黏糊糊的事情吧。
可他明明啥都没做,她凭什么怀疑他、误解他?
所以,根本症结出在杨娥身上,倘若她不来,哪有这些麻烦事儿!
身后,杨娥还不知道他已经心不在焉,仍在细密地表达着关心。
“……紫心哥哥,你几时回王府?能带上我吗?我想看看你的王宫,他们都说里头修建得很漂亮,比其他几位殿下的王宫都要阔气!”
“紫心哥哥,村里有啥好玩的?这里这么小,你住着舒服吗?”
“紫心哥哥,你记不记得那年我们一起逛灯会的事儿?”
“紫心哥哥……“
周檀猛然转身,袍袖带起的风几乎刮到杨娥的脸。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那朵摇摇欲坠的栀子花上,眼神平静得骇人,像一口结了冰的古井。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座院子的空气都凝住了。
“轻舟!”周檀的声音越发冷得彻骨。他捏了捏耳朵,似乎不胜其扰,“送客!让杨家过来领人。告诉杨大人,小王没有义务帮他看孩子,小王的地盘也不是谁说来就能来的。”
这话不可谓不狠绝,杨娥就算是块木头,也被钻到心里去了。
她眼泪汪汪地试图挽尊:“紫心哥哥……”
周檀连个眼风都没给她:“谁许你这么称呼小王的?这是你礼部侍郎家的规矩吗?”
一旁的轻舟和努力扮演隐形人的寻溪倒吸一口冷气,记忆中殿下如此强硬的时候可不多。
唯一的一次是数年前,大公主因为宫女梳头扯痛了头皮,一怒之下让人打那宫女二十个板子。
打到一半的时候,正好给殿下看到了。
殿下那会儿还小,看到宫女血肉模糊的,当时脸都白了,却没有害怕地哭闹,更没有逃跑,而是大声喊出大公主的大名。
连名带姓一起喊的那种,即便是帝后娘娘们,都几乎从不这样称呼大公主。他喊那一声时,整个人像一道从乌云里劈下来的闪电,小小的身板站得笔直,眼睛里燃着一团让人不敢直视的火焰。
他站着的那块青石板上,几片落叶被风卷着绕他打转,像是连天地都在替他铺陈气势。
殿下点了名,就开始往外甩圣贤书,一句一句跟连珠炮似的砸向大公主,中间都不带停顿一下的。
“尔为金枝玉叶,当怀仁恕之心。今闻尔动辄重罚下人,伤残肢体,岂不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书》云:‘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下人之命,亦系天理,尔何敢以私忿滥施酷刑?‘苛政猛于虎’,况宫闱之内乎?‘不教而杀谓之虐’,尔未诲其过,先加其刑,是弃圣人之训也。‘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若不自省其暴,何以服众?望尔速改前愆,以宽待下,勿使‘恶声至于外朝’,累及皇家清誉。慎之戒之!”
这一波精神攻击可比物理攻击霸道多了,大公主当时就绷不住了,哭得鼻涕泡噗噗乱跳。
整个皇宫都给惊动了,陛下当时正在批阅折子,闻讯也小跑过来一看究竟。
因为赶得巧,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殿下的训斥。所有人都保持一致地钉在原地,似乎忘记了哭得不能自已的大公主。
所有人同一时刻都在想同一件事:原来五殿下并不是冷清清、漫不经心,原来也是有脾气的啊!听听这番话,字字句句淬着火、淬着冰、淬着锋利的箭镞,扎得旁观者都觉得头皮发奓、脊背生凉。
大公主一个养尊处优的美娇娘,没给骂得撅过去,还真是皮糙肉厚!
五殿下训斥完了,转身就走,不带走一片云彩的那种。留下在场的帝后各宫娘娘们乱成一团,一边安抚、一边警告、一边安排受伤宫女就医。
没人再提五殿下一个字,就仿佛他从没出现过。但是从这事儿之后,所有人对待五殿下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些许的变化,是宠爱、尊重之外,隐隐的敬畏。
如果说以前的敬畏是基于身份产生的,那么,从这天开始,这份敬畏是殿下自身施加的,是那一颗玲珑心、那两片敛起锋芒的嘴唇带来的。
时隔多年,又是一个女子招惹到了殿下,这事儿说起来就挺离谱的。不得不说,杨二这次可是踢到铁板上,丢大脸了。
“姑娘,请吧。”轻舟客气而疏远地打了个手势。
配合着一跺脚、一扭腰,杨娥以帕遮面,嘤咛而去。
角落里,她带来的婆子丫头不敢装死,赶忙追上去。
“寻溪,你去。”轻舟吩咐道。
他是真不想跟杨二打交道,这姑娘眼里没有他们这些侍卫的存在。
寻溪同样也不愿意,但主子有话在先,这是任务,不得不从,况且,他又打不过轻舟,只能矮人三分。
“就知道使唤我……”
他嘟囔着,不情不愿地坠在后面。跟着禾田有钱拿、有好吃的,可跟着杨娥这些名门闺秀,就只是个趁手的工具,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弄不好还要替她们的过错背黑锅、吃板子。
唉,真是烦死这些富贵闲人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非要没苦硬吃,更要命的是还瞒着家里人。
杨二小姐真是被惯坏了。
与此同时,禾田这边也跟兔子似的蹿得飞快。刚拐过一道院墙,她就瞅见了吉利。
因为瘦,这小伙子虽然穿的只是普通的裋褐,竟然颇有几分飘然出尘的感觉。
禾田第一反应是将清铃放下。
后者这会儿早臊红了脸,招呼不打一个转身就走。
身后,禾田不放心地叮嘱:“慢着点儿,小心绊倒,吉利又不是外人,有啥不好意思的……”
耳畔传来吉利短促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