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田顿了顿衣衫,问道:“你不吃酒,躲这里干嘛?我偷听人,你偷听我?”
吉利道:“我瞧见你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有啥事儿身边没人支应,老大放心,我吃饱了呢。”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老实的笑,“这叫啥来着?墙头上种白菜,浇的哪门子水?我这不是守株待兔等着给您搭把手嘛。”
禾田边走边赞许地点头:“行啊,你这觉悟也是没谁了。这眼力劲儿、这态度,一看就是个争上游的可造就人才。俗话说得好,马勺碰锅沿——那都是缘分,你能在这儿候着我,就是咱俩的缘分到了。”
“都是老大教导有方,我一定会再接再砺。”
如今吉利不是以前的吉利了,以前头上压着唐豆豆韩康康两座大山,有事没事儿就会骂他、敲他,搞得他头不敢抬、背挺不直。
现在两座大山被禾田挪开,他成了禾田的三头六臂中的一部分,富华赌坊一局又彰显了自己无与伦比的天赋能力,自此就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凡事不知不觉地跟着禾田的步调走,学她说话,学她处事,再不肯乖顺地落后于唐豆豆和韩康康后面。
都是做心腹的,谁比谁差?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什么面子里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捱着老大久了,就应该哪哪都像老大不是!
他揣着手,跟在禾田身后,亦步亦趋,瞅着前头老大的背影,憋了又憋,到底没憋住:
“老大,我觉得你不是个爱嚼舌根的,干嘛非要听周公子的墙角?就不怕惹他不高兴?这可不像你一贯的作风。”
禾田步子没停,嘴角却弯了:“我一贯啥作风?”
“懒!”吉利掷地有声,像是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除非是人或事儿戳到你眼皮子底下,你才会管。旁的事,哪怕天塌下来,只要没砸着你脚面,你连眼皮都懒得掀。”
禾田脚步顿了一顿,偏过头来瞧他。
暮春的风从路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扫过颧骨,那双眼睛里头带着点琢磨不透的笑意:“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啥德行,你居然知道?莫非你们这些赌神都善于揣摩人心?”
吉利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搓了搓手:“为啥就不能是因为旁观者清?老大你想一想你做的那些事儿,是不是跟我说的那样?都是逼到眼前才出的手。你帮这个、帮那个,有几个是你主动找上门的?都是人家求到你这儿的。”
禾田没有立刻接话。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当真在回想。
道路两旁新建的土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几只麻雀从屋檐下扑棱棱飞出去,集中在一棵老槐树上,像是在开会。
她想起不久前,村东头老刘家的猪掉进枯井里,轰动了全村,结果十几号人趴在小小的井口干着急没办法,是唐豆豆跑来喊她,她才去的。去了之后下了一个绳扣套住猪,仅凭一人之力就把一百来斤的肥猪给提了出来;
她想起前阵子村里有婆媳打架,打到院子里砸了水缸,马爷爷虽为村正,但对于女人们之间的殴斗实在是有心无力,没柰何便将她喊了去。
她过去后,了解一下前因后果,谁也没拉、谁也没劝,只当场骂那婆媳俩穷折腾,越穷越是容易窝里斗。但凡有点事儿压手,有钱赚,至于浪费时间扯头花?
当下她就将婆媳俩安排得明明白白——都去给她的民宿当服务员,从迎宾到客房,从仪态话术到服务标准,培训过关就留用。
结果婆媳俩差点就给跪了,披头散发着喜笑颜开,哪还有一丝一毫雌竞的意思?
开玩笑,家里的矛盾她不管,但成了她的员工,想要赚月钱,那就得听她的话、服她的管。
至于旁的……
村里谁家揭不开锅了,谁家小子跟人打架被打破了头,她听着也就听着,从没主动踏过谁家的门槛。
她不由地轻轻“嗯”了一声,点头:“有道理。我确实不愿意做圣母娘娘、观音菩萨,主动沾惹因果。你倒是观察入微。”
吉利见她认了,顿时来了精神,嗓门也拔高了几分:“这下你信我了吧?老大你对周公子是真的不一样。你看你对咱兄弟,有事吩咐,没事儿各自玩儿去不闻不问。可你对周公子,除了正事儿,你还盯着他的私事儿,你这不是多操心是啥。”
禾田忽然站住了。
吉利差点一头撞上她后背,赶紧刹住脚。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那认真劲儿让吉利莫名有些发怵。
“不应该吗?”禾田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给他看,“他可是我的护身符、财神爷兼大靠山,我不时刻盯着、扒着,万一哪天他招呼不打一个就撂挑子跑了,他经手的那一摊子事儿,我找哪个接手?问题是,谁有那本事接手?人才难得啊,吉吉,发现人才固然难,留住人才更是难上加难。对于人才而言,人家是有恃无恐,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说他缺啥?凭啥一定要留在咱这穷乡僻壤?咱这儿有啥让他舍不得?我若是不想办法搞好这人际关系,怎么成?”
吉利不大明白,摸了把后脑勺。
他那双常年摸牌九的手粗糙得很,指缝里还夹着昨儿搓麻绳留下的麻屑:“人际关系……这要怎么做?”
禾田没有立刻答话。她往路边的石碾子上盘腿一坐,拍了拍旁边示意吉利也坐下。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村子的轮廓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远处传来谁家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巷道里头转几个弯才散。
吉利挨着她坐下,屁股底下的石碾子被日头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还留着余温。
禾田望着远处,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吉利说,又像是在跟自己琢磨:
“要明白人际关系的重要性,你得先清楚两个人的关系靠啥维持。头一条,是利益交换。啥叫利益交换?就是说,两个人处在一块儿,彼此都觉着划算。当收益大于成本,关系就能维持住。当付出大于回报,关系就会淡化甚至破裂。”
吉利听得一头雾水:“啥收益啥成本的……老大你跟我说书呢?”
禾田笑了,拿手肘拐了他一下:“听不懂?那我换个说法。倘若你跟你媳妇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