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我还没媳妇儿呢。”吉利扭捏着提醒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大一贯地会戳人心窝子。
“你没媳妇是谁的错？但凡你是个要脸要好要强的，至于荒废几十年？说不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禾田白他一眼，没好气。
“这只是打个比方，别想多了给自己添堵。比方说，你媳妇给你洗衣做饭、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是不是得对她好？逢年过节给扯块花布，农忙时帮她搭把手，家里有了好吃的先紧着她，这就是交换。她付出辛劳，你付出体贴。你若是个混账东西，成天对她非打即骂，她觉着划不来，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更严重的，给你弄点耗子药啥的，去父留子也不是不可能。明白没？”
吉利一拍大腿：“哦！是这个理儿！就跟做买卖一样，你出钱我出货，两边都不亏。”
“对头。”禾田赞许地点头，“这里头说的‘利益’，不只是银钱。感情上的支持、被人尊重、有人陪着说话、遇事有人商量，这都是利益。成本也不光是钱，费时间、费心思、得忍着性子迁就对方、得受点委屈，这些都是成本。人嘛，骨子里都是会算账的，哪怕自己不认，心里头那杆秤却从没停过。一旦觉着失衡了，觉得自己亏了，就会悄悄减少投入。今天少说一句话，明天少帮一个忙，天长日久，关系就淡了。”
吉利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心里给自己这些年处过的那些人情世故一一过秤。
禾田见他听进去了，便继续往下说：“第二种理解，叫相互渗透。简单讲，就是你愿意让对方看到你多少。两个人见面只聊天气、聊庄稼、聊今儿吃啥，这叫浅层关系。可若是能分享自个儿的烦心事、心里头的怯懦、甚至不能对人言的秘密，那就是深度关系。一段关系想要维持住，就不能总浮在面上，得一步一步地互相袒露。这个过程急不得。你一股脑儿把啥都倒给人家，人家会觉着不自在，想躲着你。可你若捂得太紧，啥也不让人知道，那两个人就只能越走越远。”
她顿了顿，目光从远处的天际收回来，落在吉利脸上：“所以这个尺度，得拿捏好。处的越久，就越想弄清楚对方到底是个啥样的人。怎么弄清楚？多说话、多留心、多打交道，摸清对方的底线和脾性。若是两个人始终互相猜不透、摸不准，这关系早晚得黄。”
吉利听得入了神，手里不知啥时候捏了根草茎，搁嘴里咬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禾田。
在他二十来年的生涯里，从来没人跟他掰扯过这些。小时候，他爹只教他“对人要实诚”，他娘只嘱咐他“别跟人红脸”，可“实诚”到啥程度、“红脸”到啥地步才算过界，没人告诉他。
此刻禾田这些话，像是一把钥匙，把他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一扇一扇地全给捅开了。
禾田见他这副呆样，心里头觉得好笑，嘴上却没停：“再往深了说，任何一种亲近的关系里，永远都有三对矛盾搁在那儿较劲。敞开还是捂着？黏在一处还是各过各的？图新鲜还是图安稳？这三对矛盾谁也消不掉，只能来回找那个平衡。好比拉弓，弓弦绷得太紧要断，太松了又射不出箭。得时刻用手掂着那个劲儿。”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向吉利，那双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清亮得惊人：“你看我跟周公子来往，瞧着是不是挺松快的？好像我成天跟他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我心里头一直都在算账，算怎么做才能让他觉着舒坦，觉着留在这儿划算。我知道我是个特别的人，这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禾田来。他留下来，一半是为了赚钱，一半是为了我手里的丹方技术。他利用我赚钱，我也从他那儿得了好处。他的付出，我的付出，大概率能扯平，这就是公平。公平是维持关系最要紧的东西。”
吉利听到这儿，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老天爷，跟人打交道竟然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这就是读书人的心眼子吗？怪不得他以前跟人处着处着就处散了，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搓了把脸，又搓了把脸，像是要把这一脑门的浆糊搓明白似的：“所以老大你对周公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打好关系，留住他，对吧？”
之前他一直以为老大对周公子特殊照顾，纯粹是为了“吃大户”——诓人家的银子、占人家的便宜、哄着人家给当牛做马。
或者是，跟别的女人那样，想攀高枝、嫁高户，野鸡变凤凰。女人嘛，归宿不就是嫁人嘛！
如今看来，是他浅薄了。
禾田从石碾子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过身面对吉利，神情里透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我今天偷听了他的秘密，不管他会怎么想，反正这事儿算在他心里打下烙印了。从今往后，我跟他就算是拥有了同一个秘密。刚刚我说啥来着？渗透。对，这就是渗透。他越是觉着吃了亏、不甘心、想找回场子，于我就越有利。我的目的是啥？不就是多留他一阵子嘛！”
吉利若有所思，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拍手：“这就像是你欠了某人的钱，你可以不当事儿，照常吃喝玩乐，可他却时刻都记挂着你——记挂着你，就等于记挂他的钱。”
“对头！”禾田打了个响指，清脆的一声在暮色里格外响亮，“爱也罢，恨也罢，你发现没有？人际关系的存在总要有个由头。倘若两个人见了面平平淡淡、视而不见，那这段关系也就算走到头了。”
吉利听完，喉头动了动，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憋出一句：“我还当老大你想跟周公子那个呢……”
“哪个？”禾田不解地偏头。
“就是……相好啊……”吉利对着手指，脖子缩了半截，肩膀也垮下来，跟做了贼似的，生怕下一秒禾田的铁砂掌就招呼到他后脑勺上。
禾田一怔，旋即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拿手指点着吉利：“我都不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老小子胆子不小、梦想挺大！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门当户对门当户对，挤不进去的庙门不要进，融不进的圈子不要强求。种什么因、结什么果，世间万事万物都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你要多少，就要付出多少，不是从这里出，就是从那里出。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