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那是千古以来最难说清的东西。婚姻关系就不是人际关系了?就不需要算账、不需要平衡了?一个泥腿子,有梦想不可耻,但是严重脱离实际就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顿了一下,她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谁也拦不住的爽利劲儿:“再说了,都是一辈子,赚钱干事业不香吗?干嘛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吉利听到这话,莫名地松了老大一口气。
讲真,他还真担心老大忽然嫁人,不带他们了。他们这帮兄弟,以前是混吃等死的闲汉,如今跟着禾田,吃上了肉、穿上了新衣、兜里也有了响动,这日子刚有了奔头,若老大一嫁人把这些全扔了,他们上哪儿哭去?
不过——
他咂了咂嘴,不无同情地嘀咕道:“周公子挺可怜的,这些弯弯绕绕他肯定不知道。”
禾田大笑道:“你个瓜娃子,你可怜他?你一个连吃肉都不能自由的穷鬼,你有啥资格可怜他?瞧你瘦成这副猴样,怕不是成天杞人忧天替古人担忧累的?”
吉利嘿嘿干笑着,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凑上前谄媚道:“他不可怜,那就是老大你英明神武、智计百出。跟着你这种文武双全的老大,兄弟们心里别提多踏实了。你放心,虽然我不是个人才,但绝对听话。就算拿棍子抽、拿脚踹,我也不会离开你。我愿意将来给你养老送终。”
禾田蛮横地一扬下巴:“你可以走,不过你投入的股份就甭惦记了。”
“不走!打死也不走!”吉利拔高声音,胸腔里那股劲儿顶得嗓子都劈了,“我想给老大当一辈子牛马,跟着老大你发大财!”
他说的是真心话。
没入股之前,他和唐豆豆几个就是开荒干活的,每月领几个铜板,吃饱穿暖而已。可入股之后,很明显就能感觉到老大待他们不一样了。凡事都爱招呼他们,除了干活、管人,涉及机密的一些地方,也不再避着他们。
非但不避,还下令让他们用心看、用心学——菇房、韭洞、民宿、曲辕犁,就连“玻璃”那种神物都给他们细细讲了一遍。
老大的原话是:做成了固然可喜,失败了也不怕,因为有银子兜底,东山再起就是了。她要他们把这事儿当成自个儿的事来做,学会了将来回村自己干,给自己和家人挣个体面的将来。
这话兄弟几个全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忘。
禾田家的流水席一直吃到日落西山。
喧嚣渐渐平复下来,吹牛扯淡嚼舌头的都没了力气,酒足饭饱的村民们开始三五成群、扶老携幼各自家去。
席面上杯盘狼藉,残汤剩水在暮色里泛着油汪汪的光。
几条野狗从墙根下溜过来,在桌腿间钻来钻去,舔地上的骨头渣子。
一场酒宴,让禾家三房的名声响彻十里八村。那排场、那实力、那关系、那产业……
啧啧啧,这才多久?好像就是过个年的工夫,一切都变了。
有那嘴碎的婆娘凑在一处咬耳朵:“你说禾家丫头这是发了啥横财?又是盖房又是开坊的……”
“你管人家呢!反正没偷没抢。”
“也是。就是这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原先咱家跟她家也差不到哪儿去,如今人家这日子过的……”
“拉倒吧你,你要是眼红,你也去种菇子啊,你有那本事吗?我可是听说了,人家禾田为了搞出菇子苗,可是不吃不喝不睡好几天。那会儿你再干嘛?睡得四仰八叉吧!”
“就是,光看见贼吃肉,没见过贼挨打。没有那个命,就不做离谱的梦。”
几个妇人嘀嘀咕咕着散开了。
这世上的人心就是这样,倘若大家的条件都差不多,比较之下难免会生出嫉妒;可若是天差地别、拍马都追不上,那心态就不同了,更多的是羡慕、是景仰。
嫉妒?
怨恨?
拉倒吧,那不是自讨苦吃吗?倒不如赶紧想想法子,怎么才能成为这条粗大腿上的挂件。
禾田没有插手收尾的活儿。也不需要她沾手,禾家的几房女人连带各家的女孩子们,都忙得不亦乐乎。
她几次想帮忙,都被常氏一把推回来:“去去去,别添乱,你该歇着就歇着。”
常氏怕她无聊,从灶间端出一碗小海螺递给她当零嘴。这东西只有赶大集的时候才可能有卖,小钉子似的,清水煮熟了就能吃。吃的时候用剪刀或钳子剪掉尾端螺壳,从螺嘴处使劲一嘬,螺肉就出来了,一口能鲜掉胡子。
这口零嘴是个慢活儿。
平日里禾田忙得脚不沾地,尽管很喜欢吃,奈何没有工夫坐下来慢慢嘬。可常氏却把她的喜好记在心里,每逢大集,凡遇上了她喜欢吃的,不管多贵、多费事,都要买回来。花蛤村的淡水小蚬子、这种从海边摸来的小海螺,哪怕在外人眼里纯属浪费钱,既没有油水,也当不了饭吃,可常氏从来不管旁人怎么说。
禾田在廊下寻了把椅子坐下,翘着腿,一颗一颗地嘬海螺。螺肉小小的,弹弹的,咸鲜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裹着海风的味道。
她眯着眼,听着屋里屋外的女人们叽叽喳喳,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水流冲刷的哗啦声、妇人之间互相打趣的笑骂声,混在一处,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
这一刻,禾田才对“岁月静好”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感受。
堂嫂孙鱼带着几个小丫头在灶间刷碗,伯娘婶娘们在前院归置桌椅,永勤、永军、永诚仨兄弟抱着借来的条凳长桌一家一家地还回去,还的同时不忘捎上一份谢礼,或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点心,或是半斤猪头肉。
这是禾田特意吩咐的,借人家的东西,还的时候得让人家觉着没白借,下回才好再开口。
只是这份祥和并未持续很久。
姑姑禾清靸着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隔着照壁就开始哭着喊“三嫂”。那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慌乱,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了一匹铺展开的绸缎里。
嗯,遇事不决找三嫂,三嫂当爹又当娘,这是小姑子禾清和常氏的相处之道。
还带着喜庆余温的气氛登时就被搅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