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氏本来正跟妯娌们有说有笑地擦地擦桌子,听得外头的声儿不对,手里的布往盆里一撂,三步并两步迎出来。
迎面,禾清一头扑进来,一个猝不及防就跟常氏撞了个满怀,姑嫂两个齐刷刷地朝地上栽去。
倒是不可能倒的。
正磕着海瓜子的禾田就在边上,见状直接抬脚拦了一下。
她的小腿横过去,稳稳地垫在常氏腰后,把人给撑住了。
常氏吓一大跳,站稳之后脸都白了,当场就训开了:“你个冒失鬼!天塌了还是咋了?都多大岁数了,瞧你这副鬼样子!”
旁边的众人也是吓得不轻,直呼“好险好险”。
两个成年女人的重量压下来,垫底的常氏怕不是要折几根骨头!
对上一圈震惊的眼神,禾田表示早已司空见惯,拿湿手巾擦了擦手指上的螺汁,不紧不慢地道:“小姑,先别哭,说正事儿。”
清冷的一句,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瞬间止住了禾清的哭嚎。
禾清的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耸动,可嘴里的哭声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嗓子里咕噜咕噜的哽咽。
不得不说,在禾田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她的话已经具备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那种分量不是靠嗓门大、不是靠脾气横,而是靠着一桩又一桩被事实证明了的“她说了就能成”。村里人敬她,怕她,信她,已经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
常氏看了禾田一眼,见她面色平静、眼神沉着,心里先定了三分。她赶紧拉了禾清进客厅坐下,又倒了碗温水塞进禾清手里。
禾清也是个识时务的,不敢再哭唧唧,只敢小声啜泣,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进碗里,溅起细碎的水花,看得常氏嘴角直抽抽。
“三嫂怎么办?老二不见了,到处都找不着,怎么喊都没人应……”
王瑾?王家的闷葫芦?
禾田想起来了。
今天的酒席上,王瑾确实没有露面。确切说,从她回乡之后,除了过年拜年时远远见过一面,王瑾再没有主动跟她接触过。
家里的女孩子们一起开“春晖工坊”,一起开荒捡石头草根,那么多有趣又赚钱的事儿,王家的大闺女小闺女都来了,偏王瑾无动于衷,抵触几乎写在了明面上。
大人们都说是王瑾性子闷、不合群、孤拐,可禾田却真切地感受到那女子对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尽管这份敌意来得莫名其妙——
她本就是禾家的孩子,宋甜本该回宋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跟她有啥关系?又不是她把宋甜赶走的。
就说今天吃酒的事,席间她听常氏随口问了一句王瑾怎么没来,姑父的回应是“那孩子顾家,怕家里人都不在,招贼”。
这话连傻子都不信。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正是爱热闹、馋嘴、渴望新鲜东西的年纪,看家?
责任感这么强吗?
这么能顶得住诱惑吗?
“讨厌你”三个大字就差没贴在禾田脑门上了。
要不说,女孩子的怨恨有时候来得莫名其妙、不讲道理。
“是不是出去玩了?”常氏望一眼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揪心道,“出去找了没?都去了哪些地方?跟她耍得好的家里问过没?平时常去的地方,田里、沟里,找过么?”
“找了,全找过了……”禾清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又涌出来,“三嫂你听我嗓子都喊得哑了。没有,哪哪都没有。以前从不曾有这种情况,她虽然话少,可你喊得次数多了,她多少还是会应一声的……”
常氏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转头看了看窗外。
暮色已经从橘红变成了灰蓝,村巷里的人声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虫鸣和远处谁家关门的吱呀声。
天就要黑了。
“村里就这么大地方,她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还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别不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睡着了吧?”常氏心急如焚,一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眼瞅着天要黑了,这孩子到底能去哪儿呢?走,我跟你一起去找,挨家挨户问,我就不信找不到!”
说着,她拔脚便往外走。
这一刻她心里很慌,隐隐觉得王瑾的失踪跟自家这场酒宴脱不了干系:全村的关注点都集中在农庄这边,村里太空了,太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虽说近些年拐卖孩子的案子非常罕见,可罕见不代表没有。不会说不会道的小孩子、花季少女,都是人贩子眼里的“好货色”。
若王瑾还在村子里还好说,万一……
万一被什么人趁乱掳了去……
常氏不敢往下想,脸色难看得要死。
“等等。”禾田抓起手巾擦了擦手,起身拦住她,“娘,你们这样兴师动众地出去,考虑过一件事没?你们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王瑾丢了吗?不用考虑她的名声吗?”
真是活久见。一群社会经验丰富的大人,居然还要她一个半大孩子来提醒当下女子最重要的“名节”问题。
果然,客厅里所有人就跟被按下了暂停键似的,定在原地。
禾清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脚却钉住了。
常氏的手扶在门框上,指头慢慢蜷回来。
几个妯娌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吱声。
禾田揉揉眉心,叹了口气。
今天这事儿要搁在城里规矩严的人家,做法会完全不同:头一个想到的定是女孩子的声誉。有些人家,宁愿让孩子“死”在外头,也不愿让家族蒙羞。
村里虽没那么多讲究,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夜不归宿,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片刻之后,她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
“大家先停一下,听我说。”
她转身往前院走,步子又快又稳。常氏和禾清对视了一眼,都没动,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
禾田来到前院,扬声叫道:“唐豆豆!”
正带人搬着桌椅板凳进库房的唐豆豆应声而至。
他肩宽背厚块头大,往那一站就像一堵小墙。他怀里还抱着两条板凳,听到喊声把板凳往地上一撂,三步并两步蹿到禾田面前,“啪”的一声,脚跟一碰,腰背挺得笔直:“老大,啥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