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化的过程,比秦时预想的要漫长得多。
天之锋毕竟是天外天无上之物,其中蕴含的力量浩瀚如海。锋刃之上,一重又一重的封印、烙印、彼岸大能的道痕,层层叠叠,彼此纠缠。
即便秦时神魂已入神魔境,也无法轻易将其完全掌控。
他只能一丝,一丝地磨。
“曦。”秦时唤了一声,“调整时光流速。”
话音落下,几项时光之物散落帝路之中,可供曦消耗。
“好呀。”
小女孩的声音自帝路深处响起,轻快地应下。下一刻,随着时光之物被吸收,整条帝路的时光流速,缓缓扭转。
外界一日,帝路一月。
炼化,继续。
锋刃上的道痕,一道一道,被气运之力浸润、冲刷、驯服。神魂之火日夜不熄,识海之中,那柄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亲近。
不知过了多久。
轰。
最后一重烙印,松开。
天之锋,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秦时眉心,孕育于神魂深处。
秦时缓缓睁开双眼。
帝路之中,已是七个月。
他感受着那股蛰伏在识海深处的力量,静静体味了片刻,心中只浮出一个评价:很强。
强到连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天外天的手笔,果然没有让人。这柄锋中蕴含的时光之力,浓郁得近乎化质,那是以纪元为单位的、足以冲刷岁月的力量。
但代价,也很明显。
召唤天之锋,需要长时间的蓄力,前摇极长。它不是一件想用就能用的兵器,而是一门需要的杀阵。
可一旦成功召出,便能挥出全力一击。
那一击之中,蕴含着纪元时光之力,能破除世间一切封禁。
以时光之力削弱封禁的结构,再以天之锋的锋芒,将其撕裂。
任你纪元不朽的禁制,任你至高存在的道痕封锁,在这纪元般的岁月冲刷之下,都会像风化的岩石,一层层剥落,而后,一锋洞穿。
堪称,封禁克星。
只是,以秦时目前的神魂之力,最多只能放出这一击。
一击之后,神魂之力,便会消耗殆尽。
“一击之力……”
秦时喃喃自语。
他想起自己为此付出的代价,最后一条神纹燃烧殆尽。
但换来的这张底牌……
值得。
秦时收起思绪,起身,一步踏出帝路。
……
做完这一切,已是七日之后。
云上天宫,诸天封禁也已布置妥当。神魔坐镇,大阵合围,这座万古大殿的门户,从此有人看守。
恰在此时,星澜的声音从诸天院的战船上传来:“秦时,此间封禁告一段落,我们该走了。下一轮神话时代即将开启,容不得耽搁。”
此次开启,不是诸天院一家之事,还有五大氏族多方联动,时间方面卡的很严。
秦时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回首望向身后,那个方向,是大荒。
李青玄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再等一天吧。”
秦时一怔。
李青玄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片星域,淡淡道:“有些酒,现在不喝,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秦时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谢院长。”
他没有再犹豫,一步跨出,化作一道长虹,直向大荒而去。
此一去,天骄并起,万界风云再起,再回首,不知是何年月。
有些人,需见见。
......
大荒,还是那个大荒。
十万大山青了又青,山风一吹,满谷草木香扑面而来。不同于云上天宫的森严肃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带着一股子生猛的、活人的气息。
秦时落在山门前时,消息已经传开了。
最先赶到的是张天道。而后是白灵雪、云清瑶、……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陆续出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秦时这一趟回来,是告别的。
酒席摆上了。
但起初的气氛,并不热烈。
一股沉重的气息就像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石头,让笑声都短了几分,让碰杯都轻了几分。
张天道端着酒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就这么一句话,他说得格外费劲。
秦时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师尊放心。”
酒过三巡,气氛才渐渐松了下来。
大荒的酒烈,几碗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张天道开始吹嘘自己当年的英勇事迹,可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秦时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沈秋月不在。
从开席到现在,一直没有出现过。
他本想问一句,但转念一想,或许她有事耽搁了,便没有开口。
笑声和酒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座山头。
只有席末那个总来添酒的姑娘,今夜安静得反常。每回斟酒,都斟得极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篝火烧得正旺,烤肉的香气混着酒气,飘出去老远。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下次再聚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话一出,席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席末,那个姑娘猛地站了起来。
璃歌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把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勇气,全数堆在了这一刻:“秦时,我璃歌喜欢你!”
“以前喜欢你,现在喜欢你——”
“以后,也会一直一直喜欢你!”
一声,比一声响。
喊到最后一句,整座山头,落针可闻。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喊完了。
璃歌像是被自己吓着了,又像是终于把压了很久的东西倒空了,她猛地捂住脸,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冲下山道。
死寂。
而后不知谁先“嗷”了一嗓子,哄笑炸开,起哄声、口哨声,掀翻了半座山头。
秦时怔在原地。
他望着那道跑远的、踉踉跄跄的背影,望着山道上被夜风卷起的衣角,半晌,什么也没说。
只是举起手中那碗酒,朝她消失的方向,一饮而尽。
他这一生杀伐果断,算无遗策,偏偏这种事,半点不会。
有些话,喊出来了,就是圆满。
后半夜。
崖头上,白灵雪和云清瑶并肩而坐,脚边两坛酒。月光很亮,照着满山横七竖八的醉汉,也照着远处山道旁,那道白天跑丢了自己、这会儿还蹲在老树后头发呆的纤细身影。
白灵雪望着那道身影,忽然轻声开口:“师姐。”
“当初你放弃瑶池之主的位置,是为了秦时吧?”白灵雪的声音很轻,“毕竟瑶池之主,终身不嫁。”
夜风掠过崖头,吹动两人的衣角。
云清瑶望着月亮,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一点。
“是。”她说,“但现在,我放下了。”
白灵雪张了张口。
放下了什么?是那个万万人仰望的位置,还是那个……
她终究没有问。
有些话,一问,就破了。
云清瑶仰头,把坛中最后一口酒喝干,随手将空坛搁在崖边,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月光下,她的侧脸平静,看不出神情。
“人这一生,能好好道个别,就已经很难得了。”
她说完,转身走下了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