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酆都地界，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枉死城，神官大殿。
“胡闹！！”
一位神官世家的族老把急报拍在案上，震得满殿烛火乱跳。
“外姓叩碑！千年了！自有城主轮值以来，何曾有过外姓开启争夺？！”
“崔家是怎么守的城？！怎么管的家？！”
大殿之下，无人敢应。
同一夜，望乡城。
家主看完急报，笑了。
“一场闹剧罢了。”
他给自己斟了盏酒：“城主之位，世家内部争一争、夺一夺，那是常态，肉烂在锅里。外姓？”
“说到底，治理城池、执掌神权，还得看你我这等世家。一个行商，凑了万把愚民的血书，也配？”
他抿了口酒，慢悠悠道：“看着吧。闹剧，总有收场的时候。”
红线城，祠堂议事。
“话虽如此，”一位长老阴着脸，“崔家那子嗣，坏的是我等共同立下的规矩。”
“今日外姓叩得开安渡的碑，明日就叩得开你我城门的碑。此例，绝不可开。”
“开都开了。”角落里有人幽幽道，“天地应了，你能如何？”
满堂沉默。
半晌，主位上的家主睁开眼。
“既然拦不住，那就借这场比试，让所有人都看看。”
“世人总埋怨我等治理不公。好啊。那就让他们看看，治一座城、掌一方神权，是个什么分量。”
“看看这东西，是不是随便一个心怀不忿的外姓，扛得动的。”
……
而坊间，茶棚酒肆，说什么的都有。
“神权旁落？想什么呢。”某城茶棚里，一个老魂嗤笑出声，“定死的。千年前就定死了。世家就是世家，贱籍就是贱籍。”
“依我看，就是世家做给天地看的一场秀。做完了，各回各家。”
“可万一……”旁边的年轻魂小声说，“万一不一样呢？听说那位黄泉先生在碑前说了，他要为城中阴魂，打破不公。”
“哈哈哈哈，”
满棚都笑了。
老魂笑得直咳嗽：“信他？后生，上一个说这话的，魂都散喽。”
年轻魂不吭声了，低头喝茶。
走的时候，他在桌上搁下一文香火钱，朝安渡的方向拱了拱手，独自出了棚。
那一夜，通往安渡的官道上，多了许多独行的魂。
……
而酆都，内城之上。
神域深处，云海之中。
一道道神念，先后汇聚。
为一座城主之位，诸神齐聚，千年未有。
土伯的神念最先开口，声音低沉：崔氏核心力量尽数在此，六王又恰好陈兵城外。诸位相信，有这般巧合吗？
云海之上，一片寂静。
“你的意思是，”
秦君，只怕是一枚棋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借叩碑之争，占据一座古城。
“棋子？”一道神念冷笑，“好大的手笔。拿一个搅动三百年风云的煞星做棋子，六天宫好大的胃口。”
大司命的神念，沉默了很久，才响起。
“……可若是占城，不该是安渡。”
“十二城中，安渡最难。崔氏治下，怨气最低，民心最稳。要落子，落一座烂城不好么？为什么偏偏挑最啃不动的这一座？”
没有人答得上来。
另一道神念道：“管他为什么。若是真让六天宫占去一座古城，于我等而言，太过不利。十二城的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事已至此。”
云中君的神念缓缓响起。
“天地意志已经应下，比试已启，谁也无力更改。”
“不过，诸位也不必太过忧心。”
“崔家那个后辈，我有所耳闻。崔珏，崔氏千年来最出色的子嗣。旁支出身，判笔无瑕，衡司十年，无一错案。”
“若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堂堂正正胜出，”
“反倒能证明一件事，我等的体制，并无不妥。这城，终究还是要世家来治。”
“话是这么说。”湘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水纹，“但也不可不防。若那黄泉背后真有六天宫的影子呢？”
“不错。”
巫阳正神那苍老的神念响起，“先前因秦君之事，天地意志对我等，颇为不满。”
“如今正好，将画面铺开。”
“以我的大巫神权，将安渡城的一切，铺满天地。让十二古城，所有阴魂都看看。”
“这城主之争，从头到尾，公不公平。也让所有阴魂看看，最终捧起城主神权的，还会不会是世家子弟。”
“我等选世家，选了一千年。”
“没有选错。”
“顺便，”巫阳顿了顿，“也看看那梦里，究竟有没有六天宫的影子。”
神念纷纷应下。
下一瞬。
巫阳动了。
大巫神权，铺天盖地，一面光幕自酆都升起，横贯天穹，向十二古城的方向，一路铺开。
枉死城的上空，亮了。
望乡城的上空，亮了。
籍善城的上空，亮了。
十二古城的夜空，一座接一座，亮起同一面光幕。
光幕里，是安渡。是那座碑。是碑前攒动的、望不到边的人海。
无数阴魂从屋里走出来，仰着头。
神权之事，一千年来，头一回，摊开在所有魂的眼前。
神域边缘。
岑芜立在那里，仰头望着那面光幕。
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
……
同一时刻。
酆都城外，荒原。
四道如渊似狱的身影立于城前。疫王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横贯天穹、缓缓铺开的巨大光幕，咧了咧嘴。
大哥，刚传来的消息，黄泉还是不同意用我们的治城方案。
夭王冷笑一声，说到底，这秦君，终究没跟我们一条心。
戈王没有接话。
他望着那片光幕，沉默了片刻，忽然缓缓开口：
这其实，是一个好机会。
如今所有阴灵都盯着，正神也放开了权限。若是我六天宫的治城理念，能在这场试炼中胜出。
那便是当着整个酆都的面，证明我六天宫的路，才是最强的那条。
疫王迟疑道：可那秦君……
他有他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戈王打断了他，秦君不愿用我们的方案，我不强求。”
“但夺城之战，关系重大。他若胜出，自然最好；他若不慎落败——
他转过头，看向夭王。
夭王。你门下，可有一名弟子，名为商烈？
夭王一怔：有。他是我的传承弟子，确有酆都阴籍。
那就让他参加。戈王一字一顿，带着我六天宫的治城理念，去争一争这城主之位。
双线并行。
互为保险。
语毕，戈王重新望向光幕，目光深深。
“去备吧。”
“让所有阴魂都看看，六天宫的路，才是最合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