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安渡城。
原本清冷的街道，如今水泄不通。
看热闹的，碰运气的，各城世家派来的眼线，豪强派出的说客，投机客，心怀野望者……
四面八方的魂，把这座城塞得满满当当。渡口的船租，三日翻了十倍，还一船难求。
客栈二楼，窗前。
秦时负手立着，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海。
几日前，这里还是一潭死水。他轻声道。
白幡在一旁接口：而现在，整个酆都的目光，都盯着这座城。
秦时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由天地权柄撑起来的巨大光幕，沉默了许久。
白幡侧过头，看他：“先生，可有压力？”
秦时摇了摇头。
他想起进城那天，长街上挨了一巴掌的小女孩；想起候渡队伍里那一张张麻木的脸；想起茶馆里磕了二十年头、只求下辈子好歹有口饭的老魂。
他一开始想要的，只是一座城。
而现在想要的，是让这些人，不再跪着活下去。
秦时转过头，对白幡说道：如果我的治城理念没有胜出，那就说明，有比我更好的。
无论结果如何，都比当下的现状要好。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白幡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她默默掏出随身的纸笔，一笔一划，记得无比虔诚：
黄泉先生曰：胜固欣然，败亦可喜。所争者，非一城之权，乃万魂之命。
此句，当入传，传后世。
“对了，先生。”她合上册子，凑过来，“报名，今日午时截止。三天，一共，五个人。”
碑侧的光幕上，五个名字，并排亮着。
白幡掰着手指头：“第一个，崔珏。先生认识，不劳我多嘴。”
“第二个，先生您自己。……嗯，这句当我没说。”
“第三个，商烈。”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个，是我们六天宫的人。”
“六王的意思，多一个人多一个保险，故此就自己派人下场，顺便把我们的理念，展现给世人，还望先生莫要介意。”
秦时颔首：“这是好事。”
“第四个，沈先生。”
白幡的语气，敬了几分。
“沈砚先生，安渡城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论血脉，出身不低，书香贵脉。”
“可这位先生一辈子，都在帮穷魂，办义学，教穷魂的娃娃识字；替无籍的魂奔走落籍；谁家打不起官司，他免费递状子。”
是老先生自己报的名。他说，他想试一试，自己书里写的那个世道，到底建不建得起来。
“他来报名那天，替他具保的魂，从碑前，一路排到了南市口。”
秦时轻声道：“挺好的。”
“第五个，郑纶。”
白幡撇了撇嘴。
“郑氏子弟。郑氏是安渡城本地的豪强，家底厚得很。这位郑公子嘛……说难听点，浑水摸鱼。”
“郑氏豪强做了十几代，做梦都想再进一步，若能夺下城主之位，那就是一步登天，从豪强，变成神官世家。”
秦时点了点头。
青衫。赤袍。布衣。锦缎。还有他自己这一身洗旧的行商装。
五个人，五条道。
……
日头升到中天。
天地碑前，人山魂海。
五个人，立于碑前。
崔珏一身青衫，站得笔直，像一竿入了定的竹。
商烈赤袍劲装，指节缠着旧绷带，空着两手往那儿一站，像一柄没出鞘的刀。
沈先生布衣布鞋，背一只旧书箱，须发皆白，清瘦。他身后，乌泱泱跪坐着一片来送行的学生，每一个眼里都有光。
郑纶锦衣玉带，摇着折扇，脸上挂着笃定的笑。郑氏的家仆，在人群里排出去半条街。
秦时一身洗旧的布衣，站在五人正中。
平平无奇。
很快，天地碑上，亿万符文次第亮起。
天地意志的声音，响彻全城，也响彻那片铺满诸天的光幕：
夺城比试，百年为限。
自此刻起，天地以安渡城为蓝本，一念衍化五座梦境之城。城中的田土、人口、香火、积怨，一切尽同，分毫不差。
五位参赛者，各入一城，从头治起。
百年之后，五城怨气值当众称量。降得最低、且压至百万以下者，为胜。
胜者，获安渡城城主神权。
话音落下，碑面之上，一行数字，轰然亮起——
【怨气值：三千万。】
满城哗然！
三千万？！开什么玩笑！
怨气最深的枉死城，怨气最盛时也才一千余万，还三天两头暴动……这三千万，是座什么城？！
这哪是比试？这是往死里治啊！
白幡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给秦时拆解：
先生，是这么回事。
所谓怨气值，就是一座城里，所有阴魂心中积怨加起来的总数。怨气压不住，城里就要生乱、生祸、生暴动。
天地起手就给了三千万……这不是比治理，这是比救命。等于一上来，就把五座病入膏肓、遍地皆冤的城，塞进了五位城主手里。
秦时皱眉：百年为限？这百年，怎么算？
时间的计算是这样的！白幡一拍手，大梦之内，光阴自转。梦里的时间，比梦外快得多。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梦内一年，梦外一日。
也就是说，先生您在梦里治理百年、历经一生，等梦醒睁眼，外面，才刚刚过去一百天。
这一百天里，梦中之城的一切，都会在那片光幕上如实演给全城、全酆都看的不是戏，是五位城主真刀真枪的百年。
秦时仰头，看了一眼那片横贯诸天的光幕。
百日。
他要在百日内，把一座怨气三千万的城，治到百万以下。
若百日期满，他忽然问，五人皆压不到百万以下呢？
白幡一怔，老老实实地摇头：
那……就没有新城主。崔家重新掌城，这场比试，白办。
紧接着，碑面之上，五道幽光垂落，在五人掌心各自凝成一枚小小的印记。
【神权值：一百。】
秦时低头看着掌心印记，微微一愣。
神权值？
崔珏却在一旁开口解释道：
“神权，是天地所赐之权。”
“得了神权，便可创物、设制，造出辅助阴魂轮回的东西。一城治理的权柄来源便是这个。”
“所授的一百，就是起手的本钱。造什么，怎么造，各凭本事。”
他顿了顿。
“我崔氏的神权，说来惭愧，主要分为两部分。”
“其一，名为‘听心’。设一物，监察民心，城中谁若心生不满、起了反抗之意，立时便被感知。然后……用一些手段，去处理。”
“其实不光崔氏，其他古城的治理方式也大体如此。”
人海中，一片抽气声。
原来维系古城安稳的秘密，不是消除怨恨，而是怨一冒头，就被“处理”了。
“其二，名为‘定簿’。”崔珏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依血统身份，锁定轮回剧本的上限与下限。生在什么血脉，簿子便定在什么档。”
满城，死寂。
无数魂低着头，自己身上那把锁便是这么来的。
光幕之外，十二古城，不知多少世家的脸，黑了。
望乡城，那位家主更是气的摔了酒杯。
“这个崔家，这个崔珏，简直是疯了！”
碑前，崔珏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光幕，扫过全城，扫过那一张张低垂着、又缓缓抬起的面孔。
方才诸位听到的，所谓的听心也好，定簿也罢。
自此刻起，尽数作废。
此番大梦，旧制尽废。我崔珏入梦，只凭手中一百点，从头造制。
天道重开一局公允棋，我与诸君，同起同坐。
百年之后，但愿最好的那个办法，能从这五座城里，自己走出来。
五人对峙而立。
各怀大道，各执本心。
下一瞬，轰隆！！
头顶那面横贯诸天的巨大光幕，骤然一分为五！
五片天地，五座城池，五道身影，同步亮起！
天地意志的声音，响彻十二古城：
“大梦——”
“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