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成筠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追又不敢追。憋了半天,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回廊上恢复了清净。
姜云昭走了一段,才侧头看向卫桑:“皇后并没有遣人来寻我,对不对?”
卫桑没有否认,只微微垂眸:“臣方才在宣室殿议事,出来时恰巧经过此处,见殿下被林世子纠缠,不便脱身,便擅作主张。还望殿下恕罪。”
“何罪之有?”姜云昭轻轻笑了一下,“我该谢你才是。”
卫桑微微抬眸,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春日里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殿下不必言谢。不过殿下这枚玉佩瞧着倒有些眼熟。”
姜云昭将平安扣摘了下来,玉质温润,色泽清透,只是多年前不慎磕破了角,被她用金丝镶边,一直戴着从未离身。
“卫大人见过的。”她笑着说,“北辰十八年的春天,我去京郊十里亭送你北上,玉佩就是那时候摔破的。”
卫桑的目光落在那道镶了金丝的残缺上,沉默了片刻。
他记得那天。记得她站在风里,裙角被吹得猎猎作响,记得她说话时微微仰头,阳光正好落在她眼底,亮得像一池碎金。
“殿下,”他低声叹息,“有些东西,碎了便是碎了,不必为它伤神。”
姜云昭眼眸微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将那枚平安扣重新挂在腰间。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金丝镶过的边角在日光下微微反光,那道裂痕被修补得精巧妥帖,反倒比从前多了几分别样的雅致。
卫桑便没有再开口。他们二人安静地沿着回廊缓缓而行,宫人们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过了片刻,卫桑才用恰好能让姜云昭听清的声音问:“建安侯府的事,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姜云昭眉梢微挑:“卫大人什么时候也关心起这种事了?”
“依照大胤律法,纵烈马冲撞宫阙,同持仗入宫门者,当流二千里。”卫桑神情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林世子亦不能免罚。”
姜云昭知道这件事定不了林成筠的罪,此时倒来了兴趣:“你要如何罚他?”
“建安侯府在朝中根基不深,却一直想攀附一门好亲事。林家子弟众多,读书不成,习武不就,唯独在钻营上颇费心思。”卫桑语气平淡,“林世子今日能出入宫禁,想必是有人替他放行。自然要一查到底,一并处置。”
姜云昭倒是没想到卫桑会在这件事上如此认真,不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仔细看着他。
“卫大人,”她问,“你是对待每件事都如此较真呢,还是唯独在意建安侯府?”
卫桑一愣。他似乎没有料到姜云昭会问这样的问题,那双清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臣……”他斟酌了一下,“臣只是按照律法行事。既是国法便当一视同仁。若人人都像林世子这样胡作非为,视律法何在,宫规何在?”
他说得认真,一字一句像是在朝堂上陈词一般端正。
姜云昭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殿下笑什么?”
“我笑你……”姜云昭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卫桑真的很像他父亲,当年朝堂上议南伐之事,满朝文武都看出父皇铁了心要打仗,只有卫桑的父亲力阻南伐,最后累得阖族流放北境苦寒之地,至今未归。
而卫桑好不容易才从北境回来,却仍然是这样的性格和做派。
卫桑像是看出她未竟之语说的是什么,轻声道:“流放也好,其他什么刑罚也罢,臣都可以接受,却唯独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明哲保身、不敢开口之人。”
姜云昭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执拗,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南墙,还偏要一头撞上去的傻气,是那种把“对错”看得比“生死”更重的天真。
这就是清流,这就是卫家,这就是……卫桑。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殿下,”又是卫桑主动打破沉默,“林世子今日在回廊上,不会无缘无故提起那枚玉佩。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云昭脚步微顿。她想了一下,觉得这件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建安侯府如何在顾珩之的婚宴上将同心佩混在贺礼中送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殿下原本是想当作此事没有发生?”
“如今父皇龙体欠安,朝局不稳,西边又有西疆虎视眈眈,我本不想再生事端。可你也看见了,今日这出戏显然就是想当着宫里人的面把事情闹大。”
姜云昭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他当着众人的面提起那枚同心佩,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建安侯府给我送过定亲信物?我若是当场发作,反倒显得我心虚,可若是不发作,旁人就会以为我默许。林家这手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卫桑沉默了一会儿。
两人走过一道月洞门,御花园的景致在眼前铺展开。菊花开了满园,金黄雪白,各色纷呈,在秋风中微微摇曳。
“那枚同心佩,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还回去。”姜云昭想都没想,“我又不打算嫁给他,留着做什么?”
“怎么还?”
姜云昭想了想:“直接让人送回去?”
卫桑摇了摇头:“直接送回去,未免太不给建安侯府面子。虽说林家不要脸面,可殿下还是要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如这样,殿下将那枚同心佩交给臣,臣替殿下处理。”
姜云昭有些迟疑:“这是我和建安侯府的事,你……”
“殿下。”卫桑打断她,语气还是那样温和,“臣说此话,并非为了讨好您,也不是逞能。臣只是觉得,这件事由臣来出面,比殿下亲自应对要合适得多。”
他直视着姜云昭的眼睛:“殿下是公主,身份贵重。与建安侯府这样的人家纠缠,无论输赢都是折了殿下的身份。”
“卫桑。”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卫大人”。
卫桑微微一怔。
“你这样做,建安侯府会记恨你的。”姜云昭说。
卫桑笑了笑:“殿下多虑了。臣只是替殿下退还一份不合规矩的贺礼。于情于理建安侯府都没有记恨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