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侯府本以为那出“英雄救美”的戏码编排得天衣无缝,却不曾想,不仅没能让林成筠在公主面前留下半分好印象,反倒因宫闱纵马一事,闹到了太子跟前。
“御史台的弹劾纯属空穴来风!”建安侯林怀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进了宣室殿便跪在姜云曜面前,“那马是宫中饲养的,不慎受惊冲撞了公主殿下。犬子只是恰好路过,提醒了殿下一句,怎能算是纵马冲撞宫阙呢?还望太子殿下明察,还我儿清白!”
姜云曜端坐在御案左侧,神色未因林怀远的控诉而起半分波澜。他拿起案上的奏折,淡淡道:“不慎受惊?孤倒是不知,什么马受惊能如此目标明确。那马从马厩方向奔出,沿途经过三道弯、两处窄巷,精准地朝公主所在的位置冲去。”
他的目光落在林怀远身上,冷极:“林侯,你家这马受过训么?认路认得这样准?”
他顿了一顿,声音又轻了几分:“还是说,是有人故意将它驱赶到那个方向的?”
林怀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卫桑拱手道:“启禀太子殿下,臣这里有一份在场宫人与侍卫的证词,另有宫门出入记录相佐,请殿下过目。”
“呈上来。”
卫桑将证词双手呈给蔡安,由他代呈御前。
证词上写得清清楚楚,有宫人亲眼看见,烈马奔出之前,林成筠的随从曾在马厩附近逗留。有侍卫确认,马匹冲出的方向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驱赶。而宫门出入记录更是指出,林成筠当日并无入宫的正当事由,是托了关系才混进来的。
姜云曜看完,将证词搁在案上,没有急着开口。
林怀远脸色已经白了,方才那股强撑的底气尽数泄尽。他忙不迭地磕头,声音再没了方才的做作,只剩慌乱与恳求:“是臣教子无方,臣愿受罚!只是犬子年少无知,求殿下看在臣世代忠良的份上——”
“世代忠良?”姜云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冷笑,“建安侯府自开国以来,传了几代?”
林怀远一愣:“回殿下,七代。”
“七代。”姜云曜点了点头,“七代人的体面,差点毁在你儿子手里。”
他拿起御史台呈上的折子,翻了两页,不紧不慢道:“御史台要求将林成筠流放岭南二千里。林侯觉得这个处罚重不重?”
林怀远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流二千里,岭南瘴疠之地,十去九不回。他只有这一个儿子,流放与绝嗣有何分别?
“殿下!”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愿替子受罚,只求殿下饶犬子一命啊——”
卫桑打断他,不疾不徐道:“殿下,法不行于贵戚,则法将不法,宫不禁于权门,则宫将不宫。若林世子今日纵马冲撞公主而不罚,明日是否就有人敢纵马冲撞御驾?”
“卫大人,”林怀远抬起头看向卫桑,眼里带上了恨意,“犬子与你有何仇怨,要如此置他于死地?!”
“臣与林世子无仇无怨,只是在尽言官之本分。”
“你——”
“够了。”姜云曜的声音不大,却让林怀远立刻噤了声,“林怀远,你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孤本该将你一并治罪。念在你年事已高,又是初犯,故而网开一面。”
林怀远伏地叩首,连声道谢。
“林成筠宫闱纵马、意图不轨,本应流放二千里。”姜云曜顿了顿,“念在未造成严重后果,从轻发落。着杖二十,囚禁府中半年,非诏不得出。”
林怀远浑身一僵。杖二十??他那个娇生惯养的儿子如何能挨得住二十杖?
“殿下,二十杖,犬子怕是……”
“林侯放心,”姜云曜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孤会让人盯着的,打不死。”
林怀远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
……
林怀远从宣室殿回到侯府,刚进门,就听见正堂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林七小姐尖利的哭喊。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沈如双能风风光光地从公主府出嫁,我却要被人笑话?爹不是说要把顾珩之弄来做我夫婿吗?人呢?人呢!”
又是瓷器碎裂的声响。
林怀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大步走进正堂,正看见七女儿摔了一只青瓷茶盏,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上前。
“够了!”林怀远一声暴喝。
林七小姐吓得一抖,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嘴巴一瘪又要哭:“爹!您不是说要替女儿做主吗?您——”
“做主?做什么主?”林怀远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哥哥现在被杖二十,囚禁府中半年,命都快没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摔碗摔碟子?”
林七小姐一愣:“哥哥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林怀远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你非闹着要嫁给顾珩之,你娘也不会想出那些下作手段!如今倒好,顾珩之没捞着,你哥哥反倒搭进去了!二十杖啊!他那身子骨能挨得住吗?”
林七小姐被父亲的模样吓住了,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怀远越说越气,继续骂:“你以为我不知道?建安侯府如今这步田地,一半是你作的!你若安分守己,老老实实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哪来这些事?”
“不是爹你先看上的吗,怎么到头来都是我的错?”
“滚回你院子里去!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
林七姑娘咬着嘴唇,狠狠一跺脚,哭着跑出了正堂。
林怀远扶着桌案坐下来,喘着粗气骂道:“没一样顺心的!”
正在这时,小厮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战战兢兢道:“侯爷,昭阳公主府派人送了这个来。”
林怀远一愣,示意管家接过来。管家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上好的和田玉璧,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玉璧压着一张帖子,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贵府所赠玉佩已碎,公主未睹其貌,特以玉璧奉还,聊表谢忱。
林怀远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那枚刻着“成昭”二字的同心佩,被公主府退了回来,而且还要说已经碎裂,未睹其貌,这是打定主意要装作不知道侯府的意思。
“好一个昭阳公主。”林怀远将帖子攥成一团,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卫桑,好一个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