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派了使团过来,”阿史那赤炎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闲话家常一般,“同时派出两支使团,一支往西疆,一支往北漠。阏氏怎么看?”
姜云曦垂下眼睫,手覆在小腹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汗王的金狼卫骁勇善战,西疆人又擅长阴私手段,大胤想必是双线难支,想择一方和谈。”
阿史那赤炎闻言笑了起来:“阏氏啊阏氏,你还是小瞧了你这个妹妹。”
“妹妹?这又与昭阳长公主何干?”
“大胤皇帝残废之后,明面上由魏王代行政事,实则大权尽握于长公主一人之手。这回的主意,定然也是她想出来的。”
“……”姜云曦的脸色沉了下去,默默向后靠了靠,那是一个防备的姿态。
阿史那赤炎见状一愣,叹了口气:“是我说错了话。可大胤独木难支,迟早要沉。你是我北漠的大阏氏,如今又有了身孕,自然该向着北漠才是。”
姜云曦没给他半点好脸色,冷声道:“迎香,送客!”
李迎香从帐外挑帘进来,极熟练地朝阿史那赤炎做了个请的手势:“汗王,请吧。”
阿史那赤炎:“……”
帐外,阿古拉瞧见他灰头土脸地出来,面上并无半分意外之色:“汗王,您又被大阏氏赶出来了?”
阿史那赤炎在帐外站定,抬手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面色如常地哼了一声:“什么赶不赶的,是公主累了,本王让她好好歇息。”
阿古拉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显然一个字也不信。
两人沿着帐间的小道往回走,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阿史那赤炎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姜云曦的金帐。帐门已重新掩紧,毡帘纹丝不动。
他忽然开口:“阿古拉,这几日命人盯紧了,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若大阏氏与她腹中的孩子有丝毫闪失,拿你是问!”
“是。”
金帐内,姜云曦望着阿史那赤炎离去的方向,面上并无半分恼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理智。
“殿下,汗王方才命人加强了附近的金狼卫护卫。”李迎香压低声音道。
姜云曦点了点头:“意料之中。他今日专程在我面前提起大胤的谋划,又特意点明这是昭阳公主的主意,无非是想让我知道他已看穿了一切,要试探我的选择罢了。”
李迎香闻言有些紧张:“那您还要往大胤递消息吗?”
“递,为何不递?”
“可是……”
“我如今身怀有孕,阿史那赤炎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我。”姜云曦语气平缓,“况且只要不让他拿到确凿证据,再多的怀疑也无用。”
此举无疑极为冒险。可李迎香没有说出“您何必如此”之类的话,只是问:“那我们要怎么做?”
姜云曦沉吟片刻,道:“汗王此前说要亲赴前线劳军,你便让人给他传话,就说我在王廷待得无趣,想陪他一同前往。”
消息传到阿史那赤炎耳中,他的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阿古拉皱眉道:“眼下正是两国交战的关键时刻,大阏氏此时提出随行劳军,恐怕有部将会因此怀疑她的用意。”
阿史那赤炎心中自然清楚,姜云曦此举必然是想借机向大胤传递消息。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沉声吩咐:“若有人敢对此妄加揣测,便以对大阏氏不敬论处。”
……
翌日清晨,北漠王廷的营帐间便传开了消息,大阏氏要随汗王一同赴前线劳军。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各部首领的反应也如阿古拉所料,不乏暗中思忖之人。草原上的规矩虽然不似大胤那般讲究内外有别,可一个怀着身孕的大胤女子,偏偏选在两军交锋之际随行,无论怎么想都透着一股古怪。
但阿史那赤炎那日的话已经放了出去,谁也不敢真的将质疑摆到明面上来。
出发那日,姜云曦换上了轻便的骑装,外罩一条雪白的狐裘。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至极,看不出半点孕中笨重的样子。
阿史那赤炎策马立在队伍前方,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利索。”
“汗王说过,草原上的女子没有娇气的。”姜云曦拉了拉缰绳,与他并驾而行,“我既然嫁到了北漠,自然该学着像个北漠人。”
阿古拉在旁边看着,十分担忧。再怎么不娇气,也不至于怀着身孕还要骑马吧,他总觉得大阏氏像是在跟汗王赌气。
阿史那赤炎没说什么,挥鞭催马,队伍便开始向前方行进。姜云曦跟在他身侧,李迎香骑马缀在后面,怀里揣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姜云曦平日里惯用的几样贴身物什。
草原的冬日萧瑟辽阔,姜云曦一路上话不多,偶尔与阿史那赤炎说几句,也全是关于行军路线的安排、沿途牧民的补给之类不打紧的事。阿史那赤炎有问必答,语气温和,看上去倒真像一对寻常的夫妻结伴出行。
到了第三日傍晚,队伍在一处避风的谷地扎营。阿史那赤炎与几位部将在主帐中议事,姜云曦便独自回了自己的小帐。
李迎香跟进来,将毡帘仔细掩好,又从怀里取出那个小包袱:
“殿下,东西带来了。”
她取出一个小小的铜管,比拇指略粗,拧开一头,里头塞着一张卷得极紧的薄绢。
姜云曦将薄绢抽出来展开,就着帐中微弱的烛火看了一遍,最后确认了上面的内容,才将薄绢重新塞回铜管,递给李迎香:“明日扎营时,找个机会交给辎重队里那个叫哈鲁的伙夫。”
李迎香郑重点头,将铜管重新藏回衣襟内。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姜云曦神色不动,李迎香无需她提醒已经立刻垂下头,装作正在整理毡毯的样子。
毡帘一掀,阿史那赤炎弯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奶。
“听说你晚膳没怎么吃东西,让人煮了碗羊奶给你。”他将碗放在矮桌上,目光扫过帐内,最后落在姜云曦脸上,“怎么,路上累了?”
姜云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没什么胃口。多谢汗王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