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赤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李迎香手边的包袱,却没有伸手去碰。他端详了姜云曦片刻,忽然道:“阏氏,大胤是你的母国。倘若有朝一日它真的亡了,你会如何?”
姜云曦端起羊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才道:“怎么,这就不养了吗?”
阿史那赤炎盯着她看了两息,低声笑了起来:“养,怎么不养?”
他像是突然想起还有军务未了,便说了句“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起身离开了营帐。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姜云曦垂下眼帘,看着碗中尚有余温的羊奶,半晌未语。
翌日清晨,队伍拔营继续南行。天光灰白,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带着雪将落未落的潮气。
傍晚扎营时,姜云曦借口想透透气,在营地边缘慢慢走了一圈。李迎香缀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趁旁人不注意,拐去了辎重队那头。
伙夫哈鲁是个哑巴,生得五大三粗,谁也不会将他与传递消息这种事联系起来。李迎香借着取热水的由头走近灶台,递碗的间隙,将那只铜管无声无息地塞进他腰间围裙的夹层里。哈鲁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继续搅着锅里的肉汤。
李迎香端着热水回了姜云曦帐中。
两日后,队伍抵达前线营地。阿史那赤炎很快便投入军务,与各部将领商议战事。姜云曦则以“身子重需静养”为由留在大帐里,对外称不适,谢绝了多数人的探望。
前线比王廷更冷些,风裹着沙砾打在毡壁上,发出细密而令人不安的声响。
辎重队昨夜便已抵达。按时间来算,若姜云曦当真借着伙夫递出了消息,那条消息应该已经到了大胤的镇北军中。
前营大帐内,阿史那赤炎坐在案后,手里捻着只铜管,指腹缓缓摩挲过管身。铜管已被拧开,里头那张薄绢摊在案面上。
营帐中央,伙夫哈鲁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地上,看押他的金狼卫像是把他当成了有三头六臂的危险敌人,然而哈鲁一脸迷茫和畏惧,嗓子里断断续续发出“呜呀”的声音。
阿古拉垂手立在帐中,偷眼觑着汗王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铜管是在哪里发现的?”阿史那赤炎问。
“属下按汗王的吩咐,在他卸货的时候悄悄拿住的。那铜管就藏在他围裙夹层里,一搜就搜出来了。”阿古拉答,“没有惊动旁人。”
阿史那赤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又拿起那张薄绢,绢上只有一行像是用簪尖蘸墨写成的小字——【可否再做一道杏仁奶酥,切勿告诉他人,拜托拜托】
阿史那赤炎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阿古拉不明所以:“汗王?”
阿史那赤炎将薄绢丢回案上,眼底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她费了这么大周折,给一个哑巴传消息,就为了吃一口杏仁奶酥?”
“这……会不会是什么暗语?”
“暗语?”阿史那赤炎重新拿起薄绢又看了一遍,“杏仁奶酥、勿告诉他人、拜托拜托……哪句是暗语?”
阿古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阿史那赤炎随意地指着那伙夫说:“行了,放了吧。”
“汗王?”
“放了。”阿史那赤炎将薄绢随手揣进怀里,“顺便去厨帐那边问一声,让他们做一份杏仁奶酥,送到大阏氏帐里去。”
片刻后,一名伙夫端着托盘来到姜云曦的大帐前,李迎香掀帘接了,道了声谢,转身端进帐内。
姜云曦坐在矮榻上,看见那碗杏仁奶酥时微微一愣。
李迎香压低声音:“这是汗王命人送来的,说是他专门让人做的。”
姜云曦的目光落在那碗奶酥上,神色不变。她拿起银勺舀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吃完,轻声道:“没有哈鲁做的好吃。”
李迎香沉默了一瞬:“……大夫不许您吃杏仁,您还记得吗?”
姜云曦抬起头,与李迎香对视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隐没了下去。
此后一连数日,姜云曦连营帐都没出过半步。每日除了用膳、歇息,便是窝在矮榻上翻几卷从王廷带来的书册,连李迎香都不怎么出去走动。
阿史那赤炎每日都会来坐上一坐,有时带一碗热汤,有时带几样从军中搜罗来的小食。话不多,坐一会儿便走。他来的时候,姜云曦皆姿态松弛坦然,看不出半点心虚或慌张。
越是这样,阿史那赤炎心里便越发纳罕。
回帐之后,阿古拉照例来报:“汗王,大阏氏今日依旧没有出帐,也没有与任何人有过私下接触。”
阿史那赤炎“嗯”了一声,手指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那日之后,再没有旁人接近过她?”
“没有。帐外暗哨一直盯着,连送饭的都换成了金狼卫。李姑娘接过食盒便进去了,没有多说一句话。”
阿史那赤炎沉默了片刻。他分明觉得不对,姜云曦得知他看破姜云昭的计谋后,绝不会按兵不动,一定会设法往外递消息。那日费尽心思将纸条传给哈鲁,绝不止是嘴馋想吃杏仁奶酥,阿史那赤炎更倾向于那不过是耍他的障眼法。
可这些天他将姜云曦的举动反复琢磨了好几遍,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破绽。眼瞧着他们已离开距大胤最近的前线,马上就要返回王廷了,阿史那赤炎觉得姜云曦的消息应当已经递出去了,只是他没能捉住把柄罢了。
姜云曦确实已经把消息递出去了。
阿史那赤炎千防万防,却唯独没有想到,消息早在劳军之前就经由大胤的探子递回去了。她无需与那人接触,只用将印有特殊图案的情报放在该放的位置,自然而然就有人替她传回大胤。至于若是情报中途被人拦截了,那也不会暴露她,因为情报上没有任何指向她的信息,情报的内容也不是用大胤或者北漠的任何一种文字写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