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孟衍没有想到,段修竹不懂,就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认清心中所想,姜云昭却一眼就看穿了他。
这种感觉令他浑身战栗,仿佛正有一种难以克制的心情驱使着他要为姜云昭献出一切。与之相比,他觉得连东海摄人心魄的鲛人传说都不值一提。
姜云昭不曾压制军中流言,是因为她知道只要庄孟衍愿意处理,他有一千一万种办法让底下人对他心服口服,而他也的确没有令她失望。
北境的春天很快就过去了,夏日到来时炎热的气候比皇城来得迅疾得多,也彻底得多。当朔河城墙根下的野草从嫩黄转为深绿,当落日关外那片被战火烧过的荒原重新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时,姜云昭知道扩军的时机到了。
府衙正堂那幅舆图起初只用朱笔圈了几个关键的位置,现在却已经布满了红色的标记。
姜云昭的目光从北境缓缓向南移动,掠过那些已被镇北军旗帜覆盖的土地,掠过中原那片最繁华却仍在伪胤治下的土地,最终落在西境的方向。
刘铮站在她身后,语气严肃:“殿下,刘左将军的使者今晨到了。他说西境那边已经休整完毕,兵甲粮草也已备齐,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尽管语调严肃,他的的声音仍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他还说,刘右将军已带三千前锋在边境候着了,随时可以向东推进。“
刘左刘右的投诚在姜云昭的意料之中,他们二人都是由三哥一手提拔的将领,待三哥之忠心天地可鉴,便是为了三哥也一定会助她的。
“传信给刘左,”姜云昭思索片刻后开口,“让他不必等我的命令,依形势自行决断,先拿下西境南部三城。切记,入城之后立即开仓放粮,免除今年夏秋两季赋税。若有豪绅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不必请示,按军法处置便是。”
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与其等她找一个万全之机,不如放权给前线将领,由他们自行判断。
刘铮应了一声,又追问道:“那东海呢?”
“东海我亲自去。”
姜云昭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正从门外走进来的庄孟衍身上。庄孟衍时机找得正好,就像是专程等着这句话。
对上她的视线,男人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看来殿下已经决定了。”
“你来得正好。”姜云昭说,“西境那边交给刘左刘右,我带镇北军主力向东推进。东海那边陆枭的人会接应粮道,杜衡也已安排好了沿途的补给。”
她说着,走回案前,在已经满得无处下笔的舆图东侧几个城池上各画了一个圈:“这些城池名义上归魏王的傀儡朝廷管辖,但驻军多是原大胤的地方守备,人心不稳。我们不需要攻打所有城池,只需要拿下其中一两座,其余城池自会倒戈。”
庄孟衍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被圈起来的地方,没有提出异议,只问了一句:“殿下准备如何做?”
“五千骑兵分三路推进。每路一千五百人,外加五百后勤。剩下的兵力留在朔河和落日关,作为预备。北漠人虽然暂时退兵,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不得不防。”
庄孟衍略一颔首,他已经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和姜云昭的判断大致吻合。
“北境这边,殿下打算交给谁?”他问了一句看起来不太相关的话。
姜云昭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杜衡负责后勤和粮道,刘铮留守朔河统筹全局。”
她顿了顿:“你跟我走。”
庄孟衍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嘴角那抹弧度越发明显了:“殿下倒是放心。”
“你留在这里,刘铮可管不住你,”姜云昭说得理直气壮,“不如带在身边放心。”
庄孟衍笑了笑,不置可否:“那臣去准备行装。”
……
东进的战事比预想中更顺利。
姜云昭率军沿着官道一路向东,沿途遇到的两座城池都几乎是兵不血刃就拿下了。
守城的将领听说来的是镇北军,领兵的是那位昭阳长公主之后,有一半人直接开了城门,剩下的那一半在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个时辰后也选择了投降。
这样不战而胜的胜利对于镇北军来说要比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取得的胜利更振奋人心。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得到了民心,而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些城池自从大胤灭亡,落入伪胤朝廷的管辖后,治理便不可避免的混乱起来。地方豪绅、官员层层盘剥,赋税早就不知道比之前高了多少。
因此姜云昭入城之后的下达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开仓放粮,并免除百姓接下来半年的赋税。
城中的百姓起初还在观望,直到镇北军开始挨家挨户分发粮食,热心地为他们修补被战火损坏的房屋,他们才终于对镇北军有了实感。
这好像的确是一支可以信任的军队。
乱世之中,百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有谷可果腹,有屋可避雨便已是极好。他们不在乎当权者是谁,但若是能给他们稳定安逸的生活,他们便会发自内心地支持。
事关民生,姜云昭事事亲力亲为,城中的户籍登记、田亩分配和商路恢复情况她都要亲自过问。其余将士不解,庄孟衍却始终跟在她身边,偶尔还会在她遗漏的细节上补充一两句。更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旁观着那些起初心存畏惧的百姓渐渐放下戒心,接纳镇北军的驻军。
这种细微的变化比任何一场胜仗都更能让姜云昭确定,她正在走的这条道路是正确的。
有时候姜云昭望着城中逐渐恢复生计的百姓,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落日关,想起卫桑。
那年卫家获罪,流放北境,她曾问二哥,可会为挚友的遭遇痛心。二哥却说,卫大公子此前十数年走得太顺了,唯有近黎庶之苦、亲民生,方能真正有所作为。
彼时她并不全然懂得这番话的分量。可如今,她正在一点一点完成着卫桑未竞的事业。他没能看到的那片安定的天下,正由她亲手缔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