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说北漠大王子的出生是好事,可大多数人却未必抱有同样的想法。
镇北军中知情者亦认为此事好坏参半。坏的地方在于,阿史那赤炎有了嫡子,汗位就有了真正的延续。那些原本可能因为汗位继承问题而动摇的部落,都会重新聚拢在王廷之下,北漠内部的凝聚力亦会增强。这于大胤而言自然是个坏消息。
“但好的地方在于,”庄孟衍幽幽道,“正因为有了嫡子,阿史那赤炎现在有了软肋。这孩子既是他的筹码,也是他的破绽。曦宁公主的身份也会因这个孩子而改变。她不再仅是和亲公主,更是未来北漠汗王的生母。”
“也就是有了更多的主动权。”说到这里,不等庄孟衍接话,姜云昭自己先笑了,“不,其实主动权一直都在大姐姐手中。”
“我要给大姐姐去一封信。”她说。
庄孟衍挑眉:“你要做什么?”
姜云昭铺好宣纸,又催促他赶紧为她磨墨,而后才说:“你猜阿史那赤炎此时最怕什么?”
庄孟衍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忽然把问题抛回给他。他垂下眼帘认真地想了想:“他怕双线作战。北漠兵力虽然强盛,但补给线太长,草原上各部族的忠诚度也并不稳固。如果同时应对内部动荡和边关压力,他就必须做出取舍。”
“所以我要在北漠内部制造一场动荡。”姜云昭笑了起来,“无需我们亲自出手,只要让北漠的部落看到机会,他们自然会自己动起来的。”
“好计谋,但此举需要曦宁公主配合方成。”
“大姐姐会助我的。”姜云昭笃定地说。
她从来不畏惧利用身边的资源,对于大姐姐她心怀愧疚,可如若是有能用得上的地方,她也从不遮掩自己的利用之心。待来日事成,她自然会让她的大姐姐权倾天下。
这封信她写得很短,没有铺陈大义,没有刻意煽情,只是以妹妹的口吻,将中原局势如实相告,言及自己听闻大姐姐喜诞麟儿后的想法。最后亦写明,若大姐姐在北漠王廷有任何需用之处,她自当倾力相助。
……
李迎香挑帘而入:“殿下,东海来的信。”
她将一封仔细包好的信件递给姜云曦。
姜云曦展开信纸,靠在软枕上,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帐内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人清浅的呼吸声。李迎香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姜云曦从头到尾看完信,微微出神了片刻。
李迎香问:“殿下,信上说什么?”
“和我想的差不多。”姜云曦用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语气说,“这个孩子来得正好,对于双双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李迎香顿了顿,替她倒了一杯温热的奶茶,递过去盯着她喝了大半,才低声道:“您刚生产完,昭阳公主便急着借此事做文章……是否有些不近人情?”
这话原不该李迎香来问,她也从不是乱嚼舌根之人,可这些年她跟随曦宁公主远嫁北漠,亲眼见着姜云曦事事劳心劳力,便难免生出一些疼惜和不忿。但即便如此,她措辞依然谨慎,并未直言定论。
姜云曦抬眼看向她,目光柔和:“迎香,我们都不再是大兴宫中无忧无虑的公主了。我与她如今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双双更甚于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是我狭隘了。”李迎香垂眸。
“便是没有双双写的这封信,我原也是准备这么做的。”姜云曦道,“北漠内部那些不安分的部族,此时正是最好的动手的机会。汗王有了嫡子,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要么彻底倒向他,要么就会铤而走险。
“我要让北漠彻底乱起来。”
姜云曦心中清楚,阿史那赤炎虽然乐见部族内斗,但也绝对不能将他逼至绝路,以免他放弃内部清洗,全力南征。
……
草原上的秋天比中原的夏天还要早一些。当第一片草叶开始泛黄时,北漠内部那些积压已久的矛盾终于有了浮上水面的迹象。
最先发难的是漠北三部。
这三个部族是前朝老汗王的旧部,他们曾在阿史那度厄与阿史那赤炎之间押过注,却押错了人,汗位更替时也始终没有真正归顺阿史那赤炎。表面上虽然接受了新汗王的统治,定期纳贡、参加祭天,但暗地里一直保留着与西疆的联络。
嫡子降生这件事像一根引信,点燃了漠北三部积攒多年的不安。
“阿史那赤炎有了大王子,将来草原上的权力就只会由他那支血脉继承。”漠北三部的大首领召集了另外两部首领,“难道整个草原都要姓阿史那了吗?!”
“可我们能做什么?”另一部首领皱眉道,“他手握金狼卫,背后还有大胤的支持。就算我们三部联手,也不可能正面与之抗衡。”
“大胤的支持?”大首领嗤笑一声,“大胤已经亡了,就凭皇城那个傀儡?”
其实那个首领想说的是那位北境之主昭阳长公主,可他还没开口,就被大首领截断了:“西疆已经递了话过来,说愿意提供兵器,只要我们牵制住北漠主力。大胤那边乱成一锅粥,自顾不暇,阿史那赤炎一定会露出破绽。”
另外两部首领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原本还有些犹豫,听了大首领的话却全都放下了顾虑。西疆人想独吞大胤,他们想夺权,正是最好的合作伙伴。至于夺权之后嘛,自然也不能让西疆一家独大!
三部首领在帐篷里商议了一整夜,最终达成共识,也就是与西疆暗中结盟,在入冬前找机会向北漠王廷施压。
这个决定从做出到付诸行动,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十月初,漠北三部以“补给不足”为由拒绝向王廷缴纳秋季贡赋,同时开始调动部族中的青壮年向北境边缘集结。各部之间的小规模摩擦频繁发生,甚至出现了几次小规模的流血冲突。
阿史那赤炎派去调解的使者被挡在营地外,连部落首领的面都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