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面相觑,三脸茫然。
许是因为终于后知后觉自己这番所作所为究竟有多古怪,辐辏子低下头去,以指腹摩挲着怀中镜面,再不吭声了。
杜杀女早知此人身上有些古怪,故而如今倒也不算多意外。
她稍作思索,只下意识袒护自家乖奴奴道:
“我家奴奴不生气的时候,脾性还是很好的,不会胡乱打人杀人哩。”
“对吧乖奴奴——等等!你又掐人家做什么!”
杜杀女视线所及之处,痴奴伸出罪恶之手,又一次掐住辐辏子后脖颈那处骨骼。
辐辏子被掐的哇哇大叫,却当真没喊疼,只是委委屈屈又道:
“我这回没惹你呀?”
他说的分明是好话呢!
怎么没有惹痴奴,痴奴也动手!
这这这,这能对吗!
痴奴才不管这儿那儿的,拎住辐辏子命运的后脖颈,神色可谓是相当不善:
“......你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就是惹我。”
那是什么眼神?
那分明就是疲惫,伤怀......
甚至,还有一丝难掩的怜悯。
谁大早上被这样的眼神一盯能舒服?
他都怀疑是不是小道士背着他和妻主憋什么坏了呢!
痴奴微微眯眼,眼中的审视与胁势几乎要溢出,辐辏子却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若是没有遇见他们,他到现在还是个威风凛凛的仙师呢!
一辈子遇见的磨难也不过是旁人对自己太过尊崇,令他有些无力招架。
而如今,他一心替他们觉得委屈,他们还不知道他的好,不肯给他应有的排场脸面,让他装一把...哦不,是彻底成为师父那样仙风道骨的道长。
这这这,这能像话吗?!
谁家天师像个软绵绵的包子,被拎来拎去,动辄打骂?!
他,他的脸面,他的排场,他理应收到的尊崇——
咔吧一声,都没了!都没了!
辐辏子委屈,辐辏子不说,辐辏子的眼睛又一次开始泛红.......
眼见两人又要进入拉锯战,杜杀女这回委实是没忍住,伸手揪揪自家乖奴奴的衣角:
“蒜鸟蒜鸟,都不泳衣......”
“正好早起,肚子里的乖崽似乎有些饿,乖奴奴起身去弄些牛乳来,别在这里置气。”
杜杀女作为大家长,劝完奴奴,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劝辐辏子:
“哎哟哟,你往后是要当天师的人,和我家奴奴置什么气?”
“如此,咱们爬起来用个早膳,你和我说说昨晚入眠,对你的修为到底有什么精进......”
杜杀女自觉自己这话是再正常不过的。
既袒护自家奴奴,又准备趁着辐辏子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套套话,打听打听玄门中事。
然而,辐辏子却不知为何,在听清她某一句话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辐辏子那张素来讨喜的娃娃脸上,那股原先便不怎么明显的气恼彻底消散,缄默许久,才问道:
“......您已经有孕了?”
虽说他早已从玄鉴处得知,今年元隆会诞世,可当真听到孩子同‘牛乳’二字联系起来之时......
他到底是感觉到了一丝火烧眉毛的急迫,以及,天道之下,众生平等的残忍。
没错,残忍。
是了,是了。
他怎么忘记了。
他昨夜来见女帝时,女帝好似便在喝什么的,可当时他太激动,没来及细看。
如今听女帝所言,他才恍然大悟过来,那或许,正是一碗牛乳。
谁能想到呢?
那孩子,居然一直都在。
谁能想到呢?
那孩子,居然这么早就开始喜欢喝牛乳了。
天道残忍。
残忍就残忍在,一切结局,早已注定。
残忍就残忍在,不仅命数已定,还会无时无刻让人意识到,命数已定。
老天爷是条疯狗。
命数也是条疯狗。
无时无刻不在追着人撕咬。
身处其中的人,饶是再恐惧,再痛哭流涕,再恳求不被命数抓住......
终究,也只是徒劳无功。
那条留着涎水的疯狗,终究还是会追上所有人,一点点撕咬他们的棱角、傲骨,直到再没有任何人敢生出半点儿顽抗的心思。
女帝如今,想来也是爱元隆与痴奴的吧?
只是,如同古往今来所有君王所拥有的真心一般......
不能说是没有,只能说,确实是比寻常人要更难以维系。
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光是想想自己得站在一个孩子出生的起点,亲眼瞧着对方走向注定落寞的绝路......
他这颗心,就当真是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
辐辏子又沉默了。
这回的沉默,格外长。
杜杀女东看西瞧,又与痴奴对上一个眼神,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意思:
不知道面前这小道士在犯什么病,但是随他吧?
不然,他们俩也当真管不了啊!
杜杀女挠挠眉梢,翻身下榻,一边享受着痴奴的服侍,一边又低低嘱咐了几句。
痴奴俯首垂眉听着,容色脾性都是一等一的温柔和善,有求必应。
晨光洗旧夜,万事是非间。
不知女帝是油嘴滑舌说了什么,身旁那容色出挑,艳杀庭前海棠的男子便轻笑起来,又轻轻揪了一把女帝的耳朵。
两人身影靠得极近,气息几乎重叠。
辐辏子垂下眼不想去看,可偏偏,又碰巧对上那两人被映射在帷幔上的狰狞巨影。
辐辏子觉得那影子有些熟悉,左看右看,才想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是一张撑裂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吞噬万物的巨口。
辐辏子不知女帝可有一瞬想逃脱命数,不过,他猜,因果已定,命数难躲。
帷幔外的杜杀女大早上挨了一顿‘埋怨’,也算是心满意足,笑嘻嘻地回头,准备拉上还在发呆的辐辏子去用早膳。
谁料这一直神神叨叨的小道士,不知怎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
那张皱巴巴的娃娃脸上从无边纠结慢慢凝为郑重,忽然抬眼,一字一顿对她说道:
“......我来想想办法吧。”
杜杀女没有听懂,愣了一瞬:
“什么?”
大早上的,到底有没有她能听懂的话!
帐下若再来几个这样的人才,她才是真要疯了!
面前是女帝堪称诡异的眼神,不过辐辏子这回倒是冷静,甚至终于有了一丝世外高人的风范。
他捧着自己的金冠与玄鉴起身,瞧着面前各自茫然的两人,轻之又轻,又说了一遍:
“......让我来,再想想办法吧。”
“虽不知能不能成,但我当真不能眼睁睁看着......”
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帝的孩子死在他的眼前。
甚至,还是连他都最恐惧的饿死。
他一直觉得自己心志坚定,为了苍生能穷尽手段。
不过,若是为了一个至死都没能吃上一口热乎牛乳的可怜孩子......
他偶尔也想稍稍偏移一下自己的心神。
不能让那孩子死在玄羽山。
或者说,至少不能让那孩子,活生生被饿死啊。
? ?这就是作者说的变数!终于写到这个剧情点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