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比瑶黎想象的要高。
穹顶上的藻井绘着二十八星宿,金漆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光,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整个大殿。
丹陛之上,龙椅里的皇帝比她想象的要年轻。
至多不过三十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压着一股藏不住的疲惫。
瑶黎倒也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眼下的修为实力也已经到达了化神的境界,不然自己在这里闹得腥风血雨一场,他们也是无法收拾的。
但他们他庆幸来此的修士是自己,自己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
他穿着明黄色的朝服,十二旒冕冠前的玉藻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
丹陛之下,文武分列两班。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瑶黎走到丹陛之前,满殿文武的目光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她身上,她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个修士的拱手礼,。
随即就直起腰,平视着龙椅上的皇帝。
右侧文官班次里立刻有人发难了。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御史从队列中跨出一步,袍袖一甩,厉声道:“大胆!面见天子,为何不跪?!”
瑶黎淡淡道:“我是修士,不是陛下的臣民,修士拜天道,不拜天子,陛下若要我跪,也可以,但陛下代表的是凡间朝廷,我代表的是天道香火,这一跪下去,是朝廷向天道低头,还是天道向朝廷低头?”
御史没想到瑶黎竟然这么牙尖嘴利,之间竟然没有说出半个反驳的字。
首辅年纪很大了,可双眼极其清明,没有一丝老态。
“渡厄娘娘,陛下准你入殿,便是准你把话说清楚,老夫替陛下问一句,你此番入京,究竟所为何事?”
好,那就就事论事,把该说的东西说清。
瑶黎朗声道:“两件事,第一,请朝廷废除淫祠之名,重定《祀典》,凡在西北行过雨、护过地、守过土的神只与亡灵,无论有无天庭敕封,皆应列入正祀。”
她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知道了,人界天界和地府之间是可以互相影响。
“第二,请陛下降旨,昭告天下,朝廷承认这些庙宇的合法性,承认百姓祭拜的权利。”
有了合法性,这些愿力的吸收会更加充分,香火之力也可以及时反馈到这些被百姓祭拜的神灵身上。
满殿哗然。
一个穿绯袍的礼部侍郎从班次里冲了出来:“荒唐!《祀典》乃朝廷礼制之根本,上承天条,下治万民。凡列入正祀者,必须经过天庭敕封、礼部核准、陛下御笔亲批三道程序。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凭着几卷不知真假的案卷和一张按了手印的破布,就想让朝廷废了施行数百年的礼制?此例一开,天下人皆可自行立庙,皆可自封正神,礼法何在?朝廷威信何在?”
他的想法是很多人的想法,不少官员都频频点头。
在他们眼里,礼法和朝廷的威信是统治的根基,最为重要不过。
瑶黎冷淡地甩下两个字:“破布,呵呵。”
应该是这样,百姓才应该是一切的根基。
既然久居庙堂之高,看不到百姓疾苦,那么她就要让他们看到。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幅长长的粗麻布,双手展开。
麻布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手印在烛火下红得像血,有些手印因为按的时候太用力,连掌纹都印得清清楚楚。
怎能是破布呢?明明此人是人族,却非要站在天庭的立场上为虎作猖。
瑶黎说:“侍郎大人说这是破布,这上面按着手印的人,有的活了六十岁第一次在官府文书以外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名字,有的从生下来就没有名字,画个圈就当自己了,是三十七个村子、两千多口人的命,你在礼部衙门里喝茶翻案卷的时候,他们在西北的黄土里刨食吃,你觉得你的礼法大过天,但对他们来说,谁下雨谁就是天,你说朝廷威信,威信是让百姓有饭吃、有水喝,不是用礼法去压那些只想给恩人烧一炷香的人。”
她每一句话都带着喷涌而出的力量。
礼部侍郎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上司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是个圆脸微胖的老者,坐在文官班次最前排的太师椅上。
瑶黎冷笑一声,好,你们想和我辩经,那就一个个来。
他语气沉稳:“渡厄娘娘,老夫在礼部三十年,经手过的祭祀案卷不计其数,天庭正神须有三宝,天庭敕封金册、司命殿神籍录、人间正祀牌位,缺一不可,应龙的神籍早已被天庭注销,敖赉在凡间无任何官方记录,而且,凡人不能接受香火祭祀,这是天条铁律。”
瑶黎笑了一下。
是固守成规的老思路了,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野神。
多年一路走来,瑶黎听到这样的声音一点不少。
“天条铁律。”她重复道。
她把应龙案的卷宗副本从袖中取出来:“应龙,上古正神,渊谷之战斩魔君首级,以龙骨为封印镇守魔渊一万两千年,天庭神籍档案中,此战功被转移至水神寒漪名下,应龙本人被锁灵柱封印于弱水源头,抽其龙力注入天庭神库,一万两千年间,无人为其翻案。”
她眼神冰冷,“铁律?应龙的战功被偷了,西北的雨被断了,四十七个为国战死的兵卒在地狱里被压了几千年无人过问,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要守的铁律,你守的不是铁律,是盗贼的账本。”
礼部尚书的圆脸终于变了色:“放肆!你在朝堂之上公然诋毁天庭,按《大周律》当以妖言惑众论处!应龙案乃上古旧事,真伪莫辨,岂能凭你一纸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卷宗便翻案?你口口声声替百姓说话,可曾想过你所谓的正名会给百姓带来什么?得罪了天庭,降下天灾,最后受苦的还是天下万民!”
既然要说的这么彻底,既然要拿天下万民,来自这里说作为说辞……
瑶黎的声音骤然转冷,把卷宗高高举起,让满殿文武都能看到卷宗末页上鲜红的判官殿大印:“应龙案的卷宗是地府判官殿原始档案的副本,是地府三等判官崔钰冒死从档案库调出来的,上面有他的亲笔签章。你说这是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一纸,崔判官为了这份卷宗,差点被阎罗殿撤职查办,你坐在太师椅上质疑它的真伪,但你敢不敢现在就去地府调原件来比对?”
一直在旁边沉默听着的兵部尚书厉声呵斥:
“礼部说这些人是普通兵卒,不能受香火,本官倒想问一句,这些人的名字,如果他们确实是为国战死的,兵部就认。朝廷不给自己的兵立庙,反而让一个散修去替他们立,这事传出去,兵部的脸往哪搁?”
武将班次里响起一片议论,几个年轻武官频频点头。
知道那些战死沙场的战士竟然是这种结局之后,他们所有人都无法接受,这太不公平。
礼部尚书转头瞪着兵部尚书:“你、你这是顺着她的话拆朝廷的台!天条在上,凡人不受香火,你难道不知?”
兵部尚书双手一摊,声音坦荡:“本官不管什么天条不天条,本官只管自己的兵,他们阵亡的时候朝廷连抚恤银都没发够,死了还要在地狱里挨刀,这事,本官过不去。”
这个人敢说敢言,满朝文武的脸色霎时间大变,没想到这兵部尚书竟然第一个选择站在了瑶黎身后。
“够了!”
龙椅上的皇帝终于开口了。
满殿文武同时噤声。
他的冕冠微微晃动,玉藻在眼前轻摇,遮住了他的表情。
皇帝说:“了西北大旱一万两千年,朝廷拨了多少赈灾粮,死了多少百姓,现在有人替朝廷把雨降下来了,百姓自发为她立庙烧香,礼部不想着怎么核实她的功绩,只想着怎么把她压进旧的条条框框里,你告诉朕,你这个礼部尚书,是为朝廷效力,还是为天庭守门?”
瑶黎愕然,没想到皇帝竟然是这种态度。
皇帝竟然想要站在自己这边。
她在一瞬之间懂得了刚才的等待,在那时皇帝大帝已经决定了一切。
礼部尚书脸色骤变,袍子一撩跪地,声音发颤:“陛下!老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担心此例一开,三界秩序大乱。朝廷与天庭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啊陛下!若因一个女修之故触怒天庭,后果不堪设想!”
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天条两个字上。
瑶黎冷笑的环视着这里所有的人。
他们替天庭守着门,却忘了门后面应该是天下苍生。
瑶黎往前走了一步。
瑶黎说:“陛下,这就是你们维护的三界秩序,有人活活渴死,是为了维护天庭的权威,你们的秩序,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
她昂首挺胸,扫视着满朝文武。
“但我修的香火之道,不走天庭,直接走天道,天道不在乎你有没有敕封,只在乎你有没有真正的功德,应龙有一万两千年的战功,敖赉有替西北下雨的功德,那四十七个将士有守土卫疆的功德,这些功德不是天庭封的,是他们自己拿命换的,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推翻谁的铁律,而是来告诉你们,铁律之上,还有天道,天道认可的功德,不需要任何人再画一道敕封。你们认,它是正祀;你们不认,它也是正祀。我只是来通知你们一声。”
大殿里鸦雀无声。
香炉里的龙涎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从铜炉盖上盘旋升起,然后消散在高高的藻井之间。
瑶黎说:“陛下,我此番入京所求,不只是废除淫祠之名。我要的是陛下昭告天下:承认这些庙宇的合法性,承认百姓祭拜的权利,我知道陛下的难处,天庭的压力、朝臣的阻力、礼法的约束。但陛下也看到了,百姓心里那杆秤,已经称出了谁是真神。”
皇帝一言不发,安静听着瑶黎的话。
“如果陛下今日能在这个位置上替天道正名—,明日,天道就会替陛下正名。后土娘娘的土元珠在此。”
她从怀中取出那颗土黄色的珠子,像是整片大地在随着她的呼吸而律动,
“后土是上古地皇,大地之母。她的力量在我的体内流转。我现在站在这里,不只是我一个人,带着无数百姓的愿力站在这里,是后土娘娘的大地之力站在这里。陛下,你要给天下一个什么样的答复?”
皇帝沉默了很久。
瑶黎知道这一切于他而言有多么艰难。
但是为了他的百姓,他必须下定决心。
皇帝突然睁开眼睛,掷地有声地道:“传旨,命礼部会同吏部、户部,三日内拟定《祀典》修订章程,凡在西北降雨、护地、守土有功者,无论有无天庭敕封,一律由地方官核实功绩后报礼部备案,列入正祀。
命翰林院拟《告西北百姓书》,昭告天下,渡厄娘娘庙不是淫祠,是正祀,朝廷承认百姓祭拜之权,任何人不得以淫祠之名行拆庙之实,命大理寺即刻派员赴陇西、天水、张掖三郡,清查拆庙期间官兵扰民之事,如有借拆庙之名行抢掠之实者,按律论处,绝不宽贷。”
瑶黎瞬间热血沸腾起来,既然这个年轻的帝王愿意给自己这样的权力,那自己一定会为他兜底,帮他一起对抗天庭。
满殿文武同时跪倒,山呼万岁。
瑶黎看着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她手里的土元珠暗了下去,但她的识海里多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得到了正神身份的认可之后,身份自然是不可比拟的。
那是朝廷的政令与天道的法则第一次在同一条道路上汇合,是凡间的权力第一次为香火之道敞开了大门。
同时也会产生一个问题,这样的举动会激怒天庭,降罪于这人世间的帝王。
从紫宸殿高高的藻井之上,一缕极细极淡的金色光柱穿透穹顶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
那是天道在回应。
要真真正正的回应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