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黎眼神冷厉,说:“紫微君让你在这儿拖住我,但她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身上还有一道我留下的东西?”
蚀骨老祖的笑容一僵。
“你在说什么?”他似乎以为瑶黎在诈他。
瑶黎张开左手掌心,上面绿色的纹路涌动着。
那是刚才她用左肩扛那道毒刃时,故意让毒素渗进皮肤里。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把蚀骨老祖毒液中的灵力提取了出来。
“你的毒液里有你本命精血的灵力,我把它存下来了,你猜,我把你这缕灵力纹路送回祁连山,应龙需要多久能找到你的本体老巢。”
蚀骨老祖猛地站起来,看他本来就灰白的脸色,在这一刻僵硬的如同僵尸一般。
瑶黎用香火之力将那暗绿色的纹路包裹起来,凝成了一颗珠子。
珠子从洞口飞出去穿过毒障,直直地朝祁连山的方向飞去。
这一切的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阻止。
“我确实传不出去讯息,你猜应龙现在在天上巡逻、有空去抄你的老巢,还是在地宫那边忙得脱不开身?”
蚀骨老祖的竖瞳剧烈缩了一下。
他想要算计瑶黎,没想到却反过来被姚离算计。
瑶黎朝着他的方向逼近了一步,眼里光彩灼灼。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把解药给我,我留你一条命,二,你继续在这儿拖着我,然后应龙把你攒了几千年的宝贝坛坛罐罐全部烧成灰,选一个吧。”
她用刚才蚀骨老祖威胁她的话,反过来对他说。
蚀骨老祖沉默了整整十息,竖瞳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瓶扔了过来,瑶黎拔开瓶塞闻了一下,确认没有毒。
蚀骨老祖咬着牙说:“半盏温水化开,灌下去就行,三炷香之内他体内的髓毒就会全部代谢干净。”
瑶黎弯腰抱起铁蛋,这里并不适合他这个凡人,所以必须赶紧带他离开。
她最后留下一句话:
“蚀骨老祖,紫微君让你拖住我,你做到了,但你算漏了一件事,你身上的味道太老了,隔着百里都藏不住。”
瑶黎抱着铁蛋,跑到山脚拴马的老柳树下。
半盏温水化开陶瓶里的药粉,捏开他的下巴灌了进去。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铁蛋脸颊上的青灰褪了大半,呼吸也绵长平稳了。
瑶黎在他腕脉上探了一会儿,铁蛋已经没事了。
金色珠子已经飞远了,应龙应当已经收到了那道灵力纹路。
但蚀骨老祖说他的毒障覆盖百里之内无法传讯,指的不是传讯法术。
契约印记走的,是龙族特有的感应通道。
等蚀骨老祖知道这件事时,已经为时已晚了。
瑶黎御剑向东,她心事重重。
紫微君在地宫蚕食结界,蚀骨老祖在黑石山拖住她,两根线之间配合不错,但也存在误差。
这就是破局的关键。
等到巳时三刻,她登上了南天门的汉白玉台阶。
地宫正门外的石廊里空无一人,但空气轻轻颤动着。
瑶黎就探入其中,四下望去,只看到这里就像蛛丝网一样,密布着白色的灵力。
白色的灵力从地面连接到穹顶,并且还在微微蠕动。
紫微君悬浮在总枢纽石台上方大约四尺处,周身缭绕的丝线比昨天更密了一倍。
好像是一个巨型蜘蛛一般,通过丝线抽取灵力灌入自己的体内。
白祀坐在正殿角落的蒲团上,正在与其对峙。
他看到瑶黎,瞳孔亮了一下。
燕惊雪,龙骨长枪插在身侧地上,枪尖微颤,但看样子也在观察形势,并没有出手。
紫微君感应到了瑶黎的气息,这也不意外,而是扫了她一眼,幽幽地说道:“比我想的快,蚀骨老祖老了,连一个孩子都拖不住,不过没关系,你回来得正好,给你看样东西。”
她手臂猛然一挥,一大部分的灵力丝线绷紧。
锁空符文发出了一声音爆,在刹那间碎裂成金色光点。
光点一点点的消失了,这里失去结界的保护。
石壁上亮起了暗紫色纹路,那是紫微君自己的阵纹,已经将这里牢牢覆盖住了。
而在这一刻,众人已经不能再犹豫了。
白祀行动起来,弹了一个低沉的单音。
琴音在地宫里荡开一圈,撞上石壁上的暗紫色阵纹时被无声地吸收了。
白祀完全怔住。
紫微君垂眼看他:“别弹了,这座地宫现在是我的壳,你的琴音进来了就是我的养分,打不破的。”
瑶黎在距离紫微君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住,厉声道:“你把锁空结界全改成了自己的东西。”
紫微君轻笑:“你说对了,这是我花了大概十二个时辰完成的,你们布的结界是让我出不去,我改完之后这座地宫就是我自己的领域,在我的领域内无法打败我。”
瑶黎慢慢感受了一下这里的灵力波动,突然说了一句与刚才话语无关的话。
“蚀骨老祖的毒液,你碰过没有?”
紫微君眼眯了一下,微微有些疑惑。
那停顿几乎肉眼不可见,但瑶黎看见了。
“你感应到他毒液被截留的事了,你知道我手里有他的灵力纹路,但你不知道我有没有把那道纹路带回来。”
“你带回来了?”
“对,但我把它存在了一颗珠子里,本来想用它来对付你,可是路上我改了主意。”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来的不是那颗金色珠子,而是一只空的封灵罐。
紫微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瑶黎知道这波自己是赌对了。
瑶黎说:“我没有把蚀骨老祖的灵力纹路带回来,我把它留在了去黑石山的路上,因为我知道你蚕食结界的方式,你吸收的每一道符文残留里都含有施术者的灵力。”
“你、你真是歹毒!”
“白祀的琴音覆盖层是锁空结界的底层骨架,你在蚕食结界吞噬的是底层琴音。”
紫微君的脸色终于出现了变化,她猛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阵纹剧烈闪烁了一下。
她感应到了,那些被她吞掉的琴音碎片确实还在。
安静地沉在她经脉深处,可在这之前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东西。
她把它当成了无害的残余,根本没有在意。
但瑶黎在意的就是这些残余。
瑶黎头也不回地说:“白祀,弹。”
白祀的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压,一道极其尖锐的琴声从古琴中炸开,直至炸入石壁上的紫色阵法。
碎片同时共振,紫微君周身缭绕的灰白色灵力丝线震颤起来,简直像捅了马蜂窝一样。
阵纹明灭不定,光芒暗了一层。
果然就该用这个办法!
她咬牙将灵力丝线重新收拢,试图稳定住体内的混乱。
但她每收拢一根丝线,就像有无数根细刺从内往外扎。
她越是试图控制,越是那种反噬的力量却要将撕碎。
瑶黎把空封灵罐举到面前。
“你以为你吞掉的是锁空结界,现在那些碎片的根系已经扎进你的经脉里了,你可以试着把它们逼出来,但你要先问问自己,有没有本事跟后土掰手腕?”
紫微君猛地抬头,眼里的怒火都要灼烧起来。
她双手结印,试图用阵纹把琴音碎片从经脉中震碎排出去。
也是最后的办法。
阵纹随之亮起,光芒强了一瞬。
但紧接着那些光芒,却像河水倒流一样倒灌而回。
白祀的琴音又弹了一道,这次是一连串泛音。
紫微君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悬浮的高度骤然降了半尺。
那些灵力丝线已经无法维持,开始根根崩断。
阵法也彻底消失了,被金色的光芒覆盖。
她在失去对地宫的控制。
而且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每一根丝线脱落,她体内的灵力就流失一分。
她吞进去的东西,现在反过来在掏空她。
后土的枯木芽在她经脉深处缓缓生长,一股具有压迫性的力量笼罩着这里。
紫微君双膝落地的时候没有撑住,苍白的脸颊上露出真正的疲惫。
瑶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算准了我会去救铁蛋,算准了蚀骨老祖能拖住我,算准了我会用香火之力逼毒导致灵力分薄,你最擅长的复盘漏了最小的一步,就这一步,够了。”
紫微君眼神中释放出恶毒的恨意,但在那恨意燃烧过去之后,她又平静了。
“你把后土的枯木芽藏进了琴音里,从进地宫的第一天就已经埋进去了,你根本没打算用锁空结界困住我,锁空结界只是饵。”
她终于悟到了,这一切不过是瑶黎所设计的一个局。
石壁上,暗紫色阵纹已经全部褪尽。
淡金色的后土之力已经占据了这里。
裂缝也在被香火之力滋养着,渐渐合拢了。
白祀把琴弦全部按住,长出了一口气。
燕惊雪把枪从地上拔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朝瑶黎微笑:“这一局我们又胜利了。”
紫微君这里的光渐渐熄灭了。
紫微君平静地说:“你什么时候埋的后土枯木芽?在我进地宫之前还是之后?”
瑶黎回道:“在你进地宫之前,白祀布锁空结界的时候底层琴音用的是后土枯木枝上掐下来的三片嫩芽做锚点,他弹琴的时候琴音里就裹着后土之力,你觉得那是他的灵力特征,全吞了。”
紫微君苦笑一下。
“吞天卵的封印裂缝确实在衰减,我这次来不是为了逃出去,我只想在你眼皮底下把吞天唤醒,你阻止了我这一次,但下一次——”
瑶黎打断她:“没有下一次了,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只能在这座地宫里活着,等哪天吞天的封印问题彻底解决了,我再放你出去。”
紫微君心里的光很复杂,她肯定不甘心这样,但今日却真的被瑶黎围困到了。
瑶黎要离开,白祀收好琴跟在她身侧,他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她会再想办法的。”
瑶黎说不在意:“随她想,她的根在我手里,想再多也翻不动了,我要补觉,这一趟太累了。”
燕惊雪冷哼一声:“下次再有人绑孩子,我先打断他的腿,省得你们跑这么远的路。”
瑶黎从地宫出来之后,先回了庄浪卫。
铁蛋被托付给刘四照看了一天一夜,醒过来时已经把药效完全消化干净了,除了小腿还有点软之外没有大碍。
刘四说铁蛋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梦见娘娘来接我了”,第二句话是“我的羊腿呢”。
好嘛,听到这话就知道他真的已经完全恢复。
瑶黎回来时,铁蛋正啃一块干饼,看到她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腰不撒手。
瑶黎擦了擦他嘴角的饼渣。
“以后遇到这种事,不管谁让你去什么地方,先找百户大人,别自己一个人乱跑。”
铁蛋使劲点头。
铁蛋说着,眼睛委屈巴巴地红了:“记住了,那个人长得好丑,像一根会走的柴火棒,我太傻了,还信了他说的有热汤喝,我再也不会跟他走了”
瑶黎揉了揉他的脑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饴糖塞进他手里。
她又找到了百户,询问这里的情况。
百户说庄浪卫这边一切都好,新兵已经招了三十多个。
燕将军留下的练兵布阵图大伙照着练,虽然比不上正牌边军但也像模像样了。
瑶黎点头称好,又去了那根系着红布的烧火棍前站了片刻。
红布被风吹得有点褪色了,但系的死结还在,铁蛋每天都会来看一眼。
她把红布重新绑紧了一点,转身骑马回了祁连山。
竹屋外的老柳树下摆了一张竹桌,师尊坐在桌边泡了一壶粗茶。
看她回来,师尊露出了浅淡的笑。
“看来这次的事情,也完美解决了”
敖赉化成人形,带着一些人搭起了木质的烤架,为他们美美的烤了一顿野兔肉,那香味已经飘出来了。
瑶黎累了好几日了,正需要这样的放松。
他们都吃得满嘴流油,还喝着从山下打来的香甜的米酒。
所以说瑶黎现在已经不需要吃这种凡间的食物了,可这些能提醒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当然她也很喜欢。
这顿饭从日头偏西一直吃到天色擦黑。
席间,瑶黎把地宫的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众人都瞪大眼睛听着,不时露出心惊胆战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