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昭的眉心皱了一下。
涂山灏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她没有后退。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守规矩就不守规矩。只要你留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
燕昭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秋海棠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花瓣飘进了屋里,落在地上。
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穿书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做了那么多事情,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这里扎根。
悬壶堂是她给自己找的退路,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就躲回去,安安静静地当个小掌柜。
可涂山灏不给她这个机会。
“陛下,”燕昭昭终于开口了,“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要。”
涂山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燕昭昭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帮陛下,是因为我想帮,不是为了图什么。现在事情结束了,我想过自己的日子。陛下是一国之君,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必在我身上费这些心思。”
涂山灏的下颌绷紧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禁卫统领楚临渊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陛下!右相姜无岐在府外求见,说有紧急事务禀报!”
涂山灏没有动,依然盯着燕昭昭。
楚临渊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又提高声音说了一遍:“陛下,姜大人说有要事,耽搁不得!”
涂山灏终于移开了目光。
他转过身,面朝院门的方向:“让他去御书房候着,朕一会儿就到。”
“是!”楚临渊的脚步声远去了。
涂山灏回过头来看了燕昭昭一眼。
“跟我走。”涂山灏说。
燕昭昭愣了一下:“去哪儿?”
“御书房。”
燕昭昭皱起眉头:“姜大人找陛下议事,我去做什么?”
涂山灏没有解释,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跟着走就是了。
燕昭昭站着没动。
涂山灏也不催她,就站在门口等着。
燕昭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
这个人疯起来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她要是不去,他怕是能在这院子里跟她耗上一整天。
她低头看了看床上那几个已经收拾好的包袱,又看了看涂山灏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最后还是妥协了。
“走吧。”燕昭昭拍了拍裙子,朝门口走去。
经过涂山灏身边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陛下,我那个包袱别让人动,里面有几本书是借的,要还给人家的。”
涂山灏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答应。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惊鸿苑。
左相府的下人们看到皇帝从大小姐的院子里出来,一个个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燕雍站在回廊的拐角,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看着女儿和皇帝并肩走远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涂山灏的马还拴在左相府门口。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然后朝燕昭昭伸出了一只手。
燕昭昭站在马下,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
“上来。”涂山灏的语气不容拒绝。
燕昭昭咬了咬牙,把手递了过去。
涂山灏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就把她拉上了马背。
涂山灏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抓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马就小跑着朝皇城的方向去了。
身后的左相府越来越远。
燕昭昭坐在马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宫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本来以为今天就能离开相府回悬壶堂了,可涂山灏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又把她的计划全打乱了。
御书房里,还有一个右相姜无岐在等着。
燕昭昭不知道涂山灏为什么要带她去见姜无岐,但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
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但坐在下首的燕昭昭还是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上头那个人。
涂山灏歪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燕昭昭身上,像猫盯着爪子底下的老鼠。
燕昭昭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涂山灏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好。
“瓦当山的匪寇。那些人的武器,不是自己打的,也不是从黑市上买的。”
姜无岐站在书案一侧,面容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倾身:“陛下的意思是?”
“从南边运来的。”涂山灏的指尖在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朕的人在瓦当山那边摸到了线索,一批兵器从南边的某个渠道进了山。数量不多,但质量不差,不像是普通的匪寇能弄到的东西。”
燕昭昭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瓦当山的匪寇她是有印象的。
原着里写过,那帮人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朝廷剿了好几次都没剿干净。
后来真相大白,这帮匪寇背后有人撑腰。
至于是谁撑腰,原着里写得很隐晦,但她穿过来之后结合各种线索推断,十有八九跟京城的四海书肆脱不了干系。
四海书肆,表面上是京城最大的书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燕昭昭知道,那个地方不干净。
涂山灏的目光从姜无岐身上移到了燕昭昭身上,嘴角微微上扬:“昭昭,朕听说你对四海书肆很熟悉?”
燕昭昭头皮一紧。
她确实去过四海书肆,而且不止一次。
“回陛下,”燕昭昭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女确实去过四海书肆几次,对里面的布局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涂山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那你给朕说说,那个书肆,是什么模样?”
燕昭昭深吸一口气。
她之前在脑子里把四海书肆的布局画了很多遍,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
“陛下稍等,臣女画出来。”
涂山灏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的太监去拿笔墨纸砚。
太监很快端了上来,在旁边的矮几上铺好纸,研好墨。
燕昭昭走过去,提起笔,开始落笔。
她画得很快。
前堂是卖书的地方,看上去再正常不过。但前堂后面连着一个小院,她画了一个方框,标注:后院。
后院不大,但四面都有屋子。她在纸上标出东厢房西厢房,还有正对着院门的一排后堂。
东厢房她画了一个问号,因为那个地方她没进去过,门口常年有人守着,闲人免进。
西厢房她也画了,但她在西厢房的墙上画了一条虚线,标注:疑似有暗门。
后堂她画了一个大的方框,标注:临时中转库房。
最后她在整张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条窄巷子,标注:暗门通巷子,具体位置不详。
画完之后,她放下笔,把纸拿起来递给太监,由太监呈到涂山灏面前。
涂山灏接过图纸,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而是把图纸转了个方向,让姜无岐也能看见。
姜无岐凑过来看了一息,眉头微微皱起,道:“这个西厢房的暗门,燕小姐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燕昭昭不紧不慢地道:“臣女之前去四海书肆买书的时候,有一次看见有人从西厢房出来,不是走的前门,而是从西厢房旁边的夹道里绕出来的。
臣女当时觉得奇怪,后来特意留意了一下,发现西厢房的外墙比别的墙厚了不少,应该是中间夹了一条暗道,通到旁边的小巷子里。”
姜无岐点了点头,目光在图纸上又扫了一遍,忽然伸手指着后堂的位置,道:“陛下请看这里。燕小姐标注后堂是临时中转库房,臣觉得这个判断很准。四海书肆表面上是卖书的,但后堂从来不对外开放,附近的百姓也说过,那个地方经常有板车进出,拉了东西进去,又空着车出来。”
涂山灏的指尖在那张图纸上慢慢划过。
“也就是说,这个书肆,前堂是幌子,后院是做事的,西厢房是运货的,后堂是存东西的。表面上卖的是书,暗地里卖的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姜无岐拱手道:“陛下圣明。臣建议,从南边商号的钱庄入手。”
涂山灏抬眼看他:“说下去。”
姜无岐走到书案前,指着图纸上的后堂:“兵器从南边运来,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一定需要大量的银子。这些银子从哪里来?从京城流出去,经过钱庄,转手到南边的商号,再由商号采购兵器,运到瓦当山。”
他顿了顿,继续道:“真正的源头在钱庄和商号之间的银钱往来。臣建议,查一查京城各大钱庄的账目,看看近半年来,有没有大笔银子流向南边那几个出产铁器的商号。只要银子对得上,就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是谁在给瓦当山的匪寇送兵器。”
涂山灏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看在燕昭昭眼里,比不笑的时候还让人害怕。
“右相就是右相。”涂山灏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赞赏,“朕还没说要从哪里下手,你就已经想好了路子。不错,这个办法可行。”
姜无岐躬身道:“臣不过是尽本分。”
涂山灏看着姜无岐。
“姜无岐听旨。”
姜无岐当即跪下。
“朕命你全权追查南边商号钱庄与瓦当山匪寇之间的银钱往来。”涂山灏一字一句地说,“刑部、户部、各地衙门,但凡你需要的,一律给你行方便。谁敢拦你,让他来找朕。”
姜无岐叩首:“臣领旨。”
涂山灏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补了一句:“一个月之内,朕要知道这些银子是从谁的手里流出去的,流到了哪里,经过了哪些人的手。”
“臣明白。”
涂山灏的目光从姜无岐身上移开,落在了燕昭昭身上。
燕昭昭心里一紧。
“燕昭昭。”
“臣女在。”
“你画这张图,有功。但你去四海书肆那么多次,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怀疑,左相府上的小姐就这么没心眼?”
燕昭昭心里骂了一句,面上恭恭敬敬地道:“臣女愚钝,之前确实没有往那方面想过。今日陛下提起瓦当山的匪寇,臣女才把这些事串联起来。”
涂山灏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也没有再追问。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
“瓦当山的匪寇,背后是谁在养,朕心里有数。但朕要的是铁证,不是猜测。从现在起,燕昭昭就留在宫里。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宫。”
燕昭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留在宫里?什么意思?软禁?
她下意识地要开口问,但看到涂山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位爷说一不二,跟他讨价还价,那就是找死。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道:“臣女遵旨。”
涂山灏对她还算满意,语气缓和了半分:“你住到太后那边去,朕会让人安排。笔墨纸砚都给你备好,你要是无聊了,就多画几张图。朕觉得你画的图,比朕的工部画师还清楚。”
燕昭昭再次低头:“臣女谢陛下。”
涂山灏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门口,提高了声音:“楚临渊。”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禁卫统领楚临渊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臣在。”
涂山灏站起身来,负手走到他面前。
“万宁太妃,还有四海书肆,给朕盯死了。”
楚临渊抬起头,目光沉毅:“是。”
“万宁太妃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去了什么地方,朕全都要知道。”
“四海书肆也一样。每一个进出的人,都给朕记下来。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朕要你的人十二个时辰盯在那里。”
楚临渊沉声道:“臣遵旨。”
涂山灏又补了一句:“记住,只盯,不打草惊蛇”
“臣明白。”
涂山灏摆了摆手,楚临渊站起身,大步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无岐的目光落在燕昭昭画的那张图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燕昭昭心里已经把涂山灏骂了八百遍,但面上还是装出一副恭顺的模样。
涂山灏回到龙椅上坐下,拿起那张图纸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