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昭。”
“臣女在。”
“你说你之前去四海书肆,只是喝茶听曲儿?”涂山灏把图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一个只管喝茶听曲儿的人,能把一个书肆的布局画得这么清楚?”
燕昭昭心里警铃大作,面上不动声色道:“臣女虽然不争气,但好歹是左相府上的人,父亲从小就教导臣女,凡事要多留个心眼。臣女之前没往那方面想,但眼睛是长在自己身上的,看过了就记下了。”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涂山灏把图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不想再说话了。
姜无岐见状,躬身道:“陛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臣告退了。”
涂山灏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姜无岐朝燕昭昭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燕昭昭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正犹豫着,涂山灏忽然又开口了。
“你还杵着干什么?等着朕给你赐座?”
燕昭昭立刻道:“臣女告退。”
她快步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身后又传来涂山灏的声音。
“记住,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宫。你要是敢跑,朕就把你送去瓦当山,让你跟那些匪寇作伴。”
燕昭昭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地跨出了御书房的门槛。
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去瓦当山跟匪寇作伴?得了吧,她宁愿在宫里跟这位疯批皇帝斗智斗勇,也不想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喂蚊子。
她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跟着领路的太监往太后的宫里走去。
……
数日后的京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切都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死寂。
四海书肆的门前,这几天十分冷清。
大白天的,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偶尔有路过的行人朝里面张望一眼,看见柜台后面空荡荡的,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也就摇摇头走了。
说书先生已经换了一个。以前那个说书的老头儿不知道去哪儿了,现在坐堂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他每天准时到,泡一壶茶,什么八仙过海啊孙悟空大闹天宫啊,翻来覆去地讲。底下稀稀拉拉坐着三五个人,听完鼓鼓掌,散了。
万寿宫那边更安静。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从外面看跟没人住似的。
门口连站岗的太监都撤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老太监守着,问什么都摇头。
万宁太妃的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说是潜心礼佛,每日在佛堂里抄经,不见外客。早上起来先跪着念一个时辰的佛经,上午抄经,下午打坐,晚上接着念经。
一天到晚不出佛堂,连饭都在佛堂里吃。
伺候她的宫女太监都被调了大半,留下的几个也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
有个老太监直接称病卧床,连门都不出了。听说是腿脚不好,下不了地,每天就躺在床上让人把饭送到床边。
去看过他的太医回来说,脉象是有些弱,但也不至于起不来床。
楚临渊的人盯了好几天,什么都没盯出来。
御书房里,殿内只有楚临渊和涂山灏两个人。
涂山灏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慢慢地捻着。
“说吧。”
楚临渊抬起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话不太好开口。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陛下,臣盯了四海书肆五天,什么都没查到。”
涂山灏捻佛珠的手停下来了,没有说话。
楚临渊继续道:“书肆里的说书先生换了一个人,店里的客人少得可怜,每天就那么几个,臣让人查了底细,都是普通的百姓和书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万寿宫呢?”涂山灏的声音淡淡的。
“万寿宫大门紧闭,万宁太妃称病不见客,每日只在佛堂里礼佛。臣的人守在万寿宫外面十二个时辰,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进出。太妃身边的宫女太监都是老人,没有一个生面孔。”
楚临渊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老太监,说他腿脚不好,躺在床上好几天了。臣让太医去看过,太医说脉象确实有些弱,但也不至于起不来床。”
涂山灏听完,捻佛珠的动作停了。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楚临渊的膝盖都开始发麻。
涂山灏忽然笑了一声。他把佛珠往桌上一扔,佛珠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
“他们知道了。”涂山灏靠在椅背上,“他们知道朕在查他们,所以把所有的痕迹都抹了。”
楚临渊跪在地上,没有接话。
涂山灏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过了一遍。
这盘棋,成了一盘死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楚临渊身上:“去,把姜无岐叫来。还有燕昭昭,让她也来。”
楚临渊应了一声,起身大步退了出去。
桌上的佛珠还躺在地上,没人敢进来捡。
姜无岐来得很快。
他一进御书房,就看到了地上的佛珠,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上前,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涂山灏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姜无岐没有坐,站着道:“陛下召臣来,是为了四海书肆的事?”
“你先听听楚临渊查到了什么。”涂山灏看了门口一眼,楚临渊正好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燕昭昭。
燕昭昭在楚临渊身后进了御书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女参见陛下。”
涂山灏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示意楚临渊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楚临渊又将四海书肆和万寿宫的事复述了一遍。
姜无岐听完,开口道:“陛下,臣这边查到的东西,跟楚统领差不多。”
涂山灏抬眼看他。
姜无岐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去,转呈到涂山灏面前。涂山灏打开折子,低头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姜无岐慢悠悠道:“臣查了京城及周边十七家钱庄的近半年账目,锁定了三家与万宁太妃可能有牵扯的商号。这三家商号的掌柜,在臣找到他们之前,分别死于不同的意外。”
涂山灏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姜无岐脸上。
“第一个,在城东的钱庄掌柜,上个月初九出城收账,路上遇到山体滑坡,连人带马车被埋了,找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姜无岐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个,城南的布庄掌柜,本月初三起夜,在自家院子里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台阶上,没撑到天亮就咽了气。家里人报了官,仵作验过,说是意外。”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个,城西的粮铺掌柜,五天前在店里盘点货物的时候,货架突然倒了,被砸在下面。等人把他扒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燕昭昭站在一旁,听着姜无岐一条一条地列举,后背一阵阵发凉。
一个比一个像意外,一个比一个查不出毛病。但三个跟同一件事有关的人,在同一个时间段里死了,这就不可能是意外了。
“臣让人查了这三个人的背景,”姜无岐继续道,“其中钱庄掌柜和布庄掌柜,都跟万宁太妃身边的人有过接触,时间在半年前。粮铺掌柜经手过一笔从南边来的银子,数目不小,走的是四海书肆的账。”
涂山灏手里的折子被捏出了褶皱,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查不到了。”
“这三个人的账目全部对不上,该有的票据一张都找不到,银子的去向成了一团乱麻。对方的实力比我们想的更强,也更谨慎。他们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算有,也在我们找到之前被清理干净了。”
涂山灏把折子摔在桌上。
燕昭昭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余光却不自觉地瞟向龙椅上的那位。
涂山灏的脸色说不上难看,但那种压着怒气的样子比直接发火更让人觉得害怕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谁都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涂山灏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转向燕昭昭,声音淡淡的:“燕昭昭,你呢?你去了四海书肆那么多次,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燕昭昭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抬起头道:“回陛下,臣女确实有一件事要说,四海书肆换了东家。”
涂山灏的眉毛微微一动。
“臣女让人打听过了,”燕昭昭说道,“原来的东家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的书肆生意。但就在上个月,他把四海书肆转手了,新东家是谁,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是个外地来的商人,姓什么都不知道。”
“掌柜和伙计呢?”姜无岐问。
“全换了。”燕昭昭看了姜无岐一眼,又转向涂山灏,“臣女去四海书肆的时候,特意观察过里面的伙计,没一个眼熟的。以前那个老掌柜也不在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问三不知。”
涂山灏的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了。
燕昭昭继续道:“臣女还让人注意过书肆里面的摆设。名贵的花瓶还有字画一件没少,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不急不躁,很有章法。”
“账目呢?”涂山灏问。
燕昭昭摇了摇头:“账目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臣女让人想办法查过,书肆里面所有涉及银钱往来的账本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账本,记的都是最近几天的买卖。
进的什么书卖了多少本,收了多少钱,记得清清楚楚,但全是假的。因为那几天的客人根本没几个,哪来那么多进账?”
涂山灏敲桌子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燕昭昭抿了抿唇,说出了最后一条线索:“还有一件事,四海书肆后院的那口枯井,被人用新土填平了。”
姜无岐听到这话,眉头猛地一皱:“枯井?”
“是。”燕昭昭点头,“以前的四海书肆后院有一口枯井,已经干了很多年了,平时没人注意。
但臣女这次去看的时候,那口井不见了,铺了新的青砖,跟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要不是臣女记得那个位置有一口井,根本看不出来。”
“你确定那口井原来是在那个位置?”姜无岐追问。
“确定。”燕昭昭的语气很笃定,“臣女之前去四海书肆的时候,有一次跟着伙计进去搬书,亲眼看到那口井。就在后院西北角,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还长了一层青苔,说明那口井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现在,那口井的位置被填平了,铺了新的青砖。新砖和旧砖的颜色不一样,仔细看能看出来。枯井干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要突然填平?填下去的东西是土,还是别的什么?”
这话说出来,殿内又安静了。
涂山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
姜无岐眉头紧锁,手指捏着下巴,也在沉思。
楚临渊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燕昭昭注意到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涂山灏才睁开眼。
“对方的动作比朕快。朕这边刚有一点眉目,他们那边就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毁了。”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背对着几个人。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事,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不管朕查不查,他们都会把这些痕迹抹掉。只是朕查了,他们就提前动了手。”
姜无岐躬身道:“是臣无能。”
“不怪你。”涂山灏没有回头,“对手比朕想的要强,也比朕想的要谨慎。这样的人,要么不露头,露了头就是冲着要命来的。”
燕昭昭站在一旁,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来。
她想起原着里的那些情节,这些线索是在很久以后才被揭开的,但现在因为她的介入,一切都提前了。
对方也提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心绪压下去。
涂山灏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三个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死棋?”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朕最擅长的,就是把死棋下活。”
燕昭昭低着头,在心里默默地想:那可太好了,您赶紧下活吧,我可不想一直被关在宫里当人质。
但这话她当然不敢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