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有话想说。”
涂山灏眼皮都没抬:“说。”
“如此庞大的势力,从京城到南边,从钱庄到商号,从兵器到银钱,牵涉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号。”姜无岐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这么大的摊子,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涂山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他。
姜无岐继续道:“臣说的不在他们往来的书信里。那些东西他们一定会毁掉,就像四海书肆的账目一样,烧得干干净净。但有些东西他们毁不掉,或者说,他们根本想不到要毁了。”
燕昭昭站在一旁,耳朵竖了起来。
楚临渊也微微侧头,看向这位年轻的右相。
姜无岐的目光落在涂山灏脸上,声音笃定:“户部的旧档,内务府的采买用度。”
涂山灏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万宁太妃在宫里住了几十年,她身边的人要吃要喝要用,这些东西都要从内务府走。她每年用多少炭多少布多少胭脂水粉,内务府都有记录。”
姜无岐有条不紊地分析,“这些东西看起来琐碎,但是积少成多,就能看出很多问题。比如,太妃用度突然增加,多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给谁用了?”
涂山灏坐直了身子。
姜无岐又道:“再说到南边的那些商号。他们能长期给瓦当山的匪寇提供兵器,说明背后一定有稳定的人脉。这些人脉不是一天两天能建起来的,一定经过了很多年的经营。户部这些年每一份卷宗里都可能藏着他们的影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总结道:“臣建议,暂停直接追查万宁太妃。现在查她,什么都不会查到,她已经把所有能藏的都藏起来了。不如从旧账入手。”
燕昭昭听完这番话,在心里暗暗给姜无岐竖了个大拇指。
这个人,脑子是真的快。
别人都在想着怎么顺着线索往下追,他已经想到往源头挖了。
涂山灏听完,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姜无岐。”
“臣在。”
“你这个办法,朕觉得可行。”涂山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直接查万宁太妃,现在已经是一堵墙了,撞上去头破血流也未必能撞开。从旧账里找线索,倒是比硬碰硬聪明得多。”
姜无岐躬身:“陛下过奖。”
“但是,”涂山灏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翻旧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打算怎么查?”
姜无岐显然已经想好了,不假思索地说:“先从近十年的查起,猛虎卫的人手够,可以抽调一批擅长查账的人过来帮忙。臣亲自盯着,每一份卷宗都过一遍。”
涂山灏点了点头,忽然提高声音:“来人。”
门外立刻有小太监应声。
“传朕的旨意,从即日起,猛虎卫全力配合右相姜无岐追查此事。”
“户部和内务府的所有卷宗,姜无岐随时可以调阅,任何人不得阻拦。谁敢拦,让他来找朕。”
小太监领旨去了。
涂山灏又看向姜无岐:“姜无岐,朕把这件事交给你,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朕信得过你。你不要让朕失望。”
姜无岐撩起袍子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定不辱命。”
涂山灏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燕昭昭在旁边站了半天,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活泛起来。
她虽然不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但被关在宫里那几天实在是把她憋坏了。
现在虽然回了左相府,但她心里清楚,涂山灏随时可能再把她叫进宫去。
与其被动地等着被叫,不如主动找点事做。
她往前走了半步,道:“陛下,臣女有个想法。”
涂山灏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说。”
“臣女虽然不才,但对数字和账目还算熟悉。左相府里的一些账目,以前也是臣女帮着看的。右相大人要查户部和内务府的卷宗,那么多账目,肯定需要人手。臣女可以帮忙核查卷宗,也算是为陛下分忧。”
帮忙查账而已,又不是去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涂山灏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涂山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帮朕核查卷宗?”
燕昭昭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是。臣女确实有这个能力,陛下如果不信,可以考校臣女。”
“朕不用考校你。”涂山灏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你之前的账目确实理得不错,但那是在左相府。左相府那点账,几百两几千两的流水,跟户部内务府的账目比起来,差着十万八千里。”
燕昭昭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涂山灏继续道:“再说了,你一个左相府上的小姐,跑到户部去翻卷宗,像什么话?你是想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朕让一个女人来查朝廷的账?”
这话说得难听,但燕昭昭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嘴脸,也没觉得多难受。她只是不死心,又争取了一句:“臣女可以换个身份,不以左相府小姐的名义去。”
“换什么身份?”涂山灏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了,声音冷了下来,“燕昭昭,朕跟你说得很清楚,你老老实实待在左相府,别再给朕惹是生非。上次你跟着掺和山匪的事,朕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别蹬鼻子上脸。”
燕昭昭被这话噎了一下,但心里的那股不服气噌地就上来了。
“陛下,上次山匪的事,是臣女帮着整理出来的线索。如果没有臣女画的那张图纸,禁卫军能那么快摸到山匪的老巢?”
涂山灏的脸色沉了下来。
燕昭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心里的憋屈全倒了出来。
“臣女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没想过要跟朝中的大人们抢功。但陛下把臣女叫进宫来问话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说臣女的图画得好,现在臣女主动请缨帮忙,陛下又嫌臣女是个女人了?”
御书房里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楚临渊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姜无岐微微侧过头,看了燕昭昭一眼,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涂山灏盯着燕昭昭,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站起身来,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燕昭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燕昭昭没有退缩,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扬起。
涂山灏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
“燕昭昭,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把你怎么样?”
燕昭昭的呼吸微微一滞:“臣女从来没这么想过。臣女只是觉得,陛下既然觉得臣女有用,就应该物尽其用。把臣女关在左相府里,对陛下没有任何好处。”
涂山灏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朕说了,让你待在左相府,你就待在左相府。不许出门,不许见客,不许掺和任何跟这件事有关的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旨意。”
燕昭昭咬了咬牙,低头道:“臣女遵旨。”
这两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但涂山灏像是没听见一样,已经开始翻桌上的折子了。
姜无岐见状,上前一步道:“陛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臣先告退了。户部的卷宗要从头查起,臣想今天就着手。”
涂山灏头也没抬,摆了摆手。
姜无岐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经过燕昭昭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燕昭昭正憋着一肚子火,也没顾上琢磨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楚临渊也跟着行了个礼,大步跨出了御书房。
燕昭昭落在最后面,行了礼退出来,转身往宫外走。
她走得很快,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她甚至都没往里面看一眼。
出了宫门,她正要上马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燕二小姐。”
燕昭昭回过头,看见姜无岐站在宫门的石阶上。
燕昭昭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右相大人有事?”
姜无岐走下石阶,来到她面前,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你刚才在御书房里说的那些话,是真心想帮忙,还是只是为了跟陛下赌气?”
燕昭昭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我是真想帮忙。”她收回目光,看着姜无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但我帮不帮,我说了不算,陛下说了才算。陛下信不过我,我说破天也没用。”
姜无岐沉默了一下,问道:“你觉得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燕昭昭想了想,认真地说:“户部和内务府的卷宗,少说也有几十年的存档,光是翻一遍就要几个月。如果只是几个人来翻,翻到明年也未必能找到有用的东西。但如果有擅长理账的人来帮忙,把重点的账目挑出来分类比对,效率能快很多倍。”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之前在左相府理过账,也帮陛下理过山匪相关的账目。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厉害,但至少在这方面,我比那些没摸过账本的人强。”
姜无岐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燕昭昭,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燕昭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自嘲地笑了一下:“不过没关系,右相大人就当我没说过这话。反正陛下已经下了旨,让我老实待在左相府,不许出门不许见客不许掺和。我就在府里老老实实待着,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
她朝姜无岐微微福了一礼:“右相大人慢走,臣女先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马车,踩着脚凳上了车,放下车帘,在车厢里坐好。
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
燕昭昭拿到那本册子的时候,正是午后。
姜无岐亲自送来的,册子用牛皮包裹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封了蜡。
他把东西递到她手上。
“二十年,南边皇商,户部税款。”姜无岐说,“我整理了整整两个月,但凡我能想到的关联条目都标注过了。你拿去慢慢看。”
燕昭昭接过册子,掂了掂分量。她翻开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整整齐齐。
“右相费心了。”她抬头看姜无岐。
姜无岐摆摆手,这段时间没少熬夜。
他说:“别说这些客套话。南边那些皇商,说是皇商,背地里干的什么事儿,你我都清楚。这二十年里,户部的税款经了多少人的手,又被截了多少,水太深了。”
燕昭昭点头,把册子收好。
惊鸿苑的东厢房被她改成了临时的书房,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册子和卷宗。
白天她翻看姜无岐送来的那本整理册,晚上等天色暗下来,楚临渊就会亲自送来户部的原始卷宗。
涂山灏给户部打过招呼,调阅卷宗这件事明面上是畅通无阻的。
但皇帝也不想打草惊蛇,所以吩咐楚临渊悄悄送来,尽量不让太多人知道。
楚临渊每次来都是在入夜之后。
他穿着禁卫的常服,不带随从,一个人拎着个布包袱,从惊鸿苑的后墙翻进来。
燕昭昭第一次看他翻墙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后来就习惯了。
“这是近五年的。”楚临渊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布结,里头是十几本卷宗,“户部那边管档的老吏问我,说要查到什么时候,我说且看着呢,他就没再多问。”
燕昭昭已经翻开卷宗开始看了,头都没抬:“那老吏靠得住么?”
“靠得住。皇上亲自挑的人,嘴巴严得很。”楚临渊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翻了翻,看了几眼就放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他看着就头疼。
“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燕昭昭也不留他。
第二天天亮,姜无岐就来了。
他是从正门进来的,大摇大摆,跟进出自己家似的。
姜无岐坐在书房里,跟燕昭昭一左一右,各看各的。
他负责的是内务府的采买记录。但南边的皇商有不少同时是内务府的供应商,两边的账对照着看,才能看出猫腻来。
“内务府的东西更乱。”姜无岐一边翻一边抱怨,“户部的好歹是按年份月份归了档的,内务府这些倒好,有些记录根本就不全,缺页的缺页糊掉的糊掉,还有几本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就再也没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