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摔。”周叙白抬头冲她笑,笑容苍白但真实,“今天走了三步,扶着椅背。”
沈知意蹲下身,卷起他裤管。膝盖果然又磨破了,旧伤叠新伤,纱布渗着血。她拿出陈老板给的铁盒,打开,里面是黑褐色的药膏,气味辛辣。
“老板给的,说是老方子。”她挖出一块,轻轻涂在他伤口上。
药膏触感冰凉,周叙白嘶了一声,随即感觉到一股热辣从伤口渗进去,像有无数小针在扎。
“有效果。”他眼睛亮了,“这药……”
“别动。”沈知意按住他,仔细涂好药,重新包扎,“明天开始,我陪你练。不许再偷练,听见没?”
周叙白看着她疲惫的脸,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今天累吗?”
“不累。”沈知意摇头,靠在他肩上,“老板人其实挺好,还教我裁料。她说等我学会了,给我涨工钱。”
周叙白搂住她,没说话。他知道她在撒谎——她身上的粉尘味,她眼里的血丝,她说话时偶尔压抑的咳嗽,都说明那份工不轻松。
但他没戳破。
就像她也没戳破他偷偷复健时摔了多少次。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为对方撑着那片摇摇欲坠的天。
夜里,沈知意又咳醒了。
她怕吵醒周叙白,捂着嘴缩在床角,咳得浑身发抖。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她的背。
“没事……”她哑声说,“就是呛着了。”
周叙白没说话,只是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等她喝完,他忽然说:“知意,明天我去见那些人。”
沈知意手一抖,水洒在手上。
“我打听过了。”周叙白声音很轻,“九龙贸易公司,明面上做进出口,暗地里……可能跟走私有关。他们找我,多半是为了南海的‘货’。”
“你不能去。”沈知意抓住他的胳膊,“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周叙白握住她的手,“我约他们在茶餐厅见,人多,他们不敢乱来。而且我只说见面谈,没答应什么。探探虚实,总比被动等着强。”
沈知意知道拦不住。她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海岛那个台风夜,他也是这样,明明自己都站不稳,却还要背着她往高处走。
他总是这样。
“我陪你。”她最终说。
“不行。”周叙白拒绝得干脆,“那些人不好惹,你不能露面。”
“那我就在外面等。”沈知意坚持,“如果你半小时不出来,我就报警。”
周叙白还想说什么,沈知意已经躺下,背对着他:“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最终叹了口气,躺下,从背后抱住她。两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相拥,像两片飘零的叶子,在陌生的海域紧紧依偎。
第二天下午,周叙白拄着拐杖,出现在重庆大厦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他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虽然洗得发白,但熨烫过。左腿的伤还在疼,但他走得很稳——昨晚沈知意陪他练到半夜,他终于能扶着墙走完五米。
茶餐厅里人声鼎沸,烧腊的香味混着奶茶的甜腻。周叙白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冻柠茶。他看了眼窗外——对面街角,沈知意站在报摊旁,假装看报纸,目光却不时扫向这边。
两点整,那两个西装男人出现了。
为首的那个摘下墨镜,在周叙白对面坐下。另一个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周先生,守时。”男人递过名片,这次印了名字——吴启明,“九龙贸易公司经理。”
周叙白接过名片,没看,放在桌上:“吴经理找我,有什么事?”
吴启明笑了笑,那笑容很职业:“明人不说暗话。我们老板对周老先生留下的航海图很感兴趣。听说图现在在林国栋手里,但周先生你……才是真正懂图的人。”
周叙白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冰得牙酸:“我不懂吴经理在说什么。”
“周先生不必装糊涂。”吴启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1968年,南海,气象雷达图纸失踪案。周淑云同志牺牲,沈青山同志逃亡。这些事,我们都很清楚。”
周叙白手指收紧,杯子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我们还知道,”吴启明继续说,“那张航海图里,藏着比图纸更重要的东西。周先生,香港是个讲利益的地方。
你告诉我们那东西在哪里,我们给你想要的——钱,身份,甚至……你太太的病,我们也能安排最好的医生。”
周叙白放下杯子,看着吴启明:“如果我拒绝呢?”
吴启明笑容淡了淡:“周先生,你们现在住板间房,吃最便宜的饭,太太在裁缝店打工吸粉尘。这样下去,她的肺能撑多久?你的腿……又能拖多久?”
他顿了顿,“我们不是坏人,只是生意人。你给我们想要的,我们给你需要的。公平交易。”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
窗外,沈知意似乎等急了,开始往茶餐厅方向张望。周叙白看见她焦急的脸,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图在林国栋手里,我需要回忆具体的坐标。而且……我要先看到诚意。”
“什么诚意?”
“我太太的病。”周叙白盯着吴启明,“安排她去玛丽医院做全面检查,用最好的药。如果你们能做到,我们再谈下一步。”
吴启明挑眉:“周先生很会谈判。”
“不是谈判。”周叙白声音平静,“是底线。她好了,我才能安心做事。”
吴启明和身后的男人对视一眼,然后点头:“可以。明天上午,我会派人接你们去医院。但周先生,希望你不要耍花样。在香港,我们有很多方法让不听话的人……消失。”
他说最后两个字时,语气很轻,却让周叙白后背发凉。
“明白。”周叙白站起身,拄起拐杖,“明天见。”
他走出茶餐厅,沈知意立刻迎上来,扶住他:“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