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周叙白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汗,“谈妥了,明天带你去医院检查。”
沈知意愣住:“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什么都没答应。”周叙白看着她,“只是说,要先看到诚意。知意,你的病不能拖了。”
沈知意还想说什么,周叙白已经拉着她往住处走。他的步子很快,左腿疼得钻心,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会被她看出眼底的慌乱。
吴启明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消失。
在这座繁华又冷漠的城市里,让两个无亲无故的大陆人消失,太容易了。
晚上,周叙白又开始复健。
这次他没用椅子,而是让沈知意扶着墙,他扶着她。两人面对面,她的手撑在他腋下,他的双手搭在她肩上。
“一、二、三……”沈知意数着拍子,“抬左腿,慢慢来……”
周叙白咬着牙,把重量从左腿挪开,右腿支撑,左腿尝试抬起——只抬起了不到五厘米,就无力地垂下。
“再来。”沈知意鼓励他,“这次抬十厘米。”
周叙白额头冒出冷汗,再次尝试。这次左腿抬得高了些,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沈知意连忙用力撑住他,两人踉跄着撞在墙上。
“没事吧?”她急声问。
周叙白摇头,靠在墙上喘气。左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药膏的热辣和伤口的刺痛混在一起,像有火在烧。
“歇会儿。”沈知意想扶他坐下。
“不歇。”周叙白推开她的手,重新站直,“再来。”
沈知意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海岛那个台风夜,他也是这样,明明已经精疲力尽,却还要背着她往山上爬。
她鼻子一酸,但没哭,只是更用力地撑住他:“好,再来。”
这一次,周叙白左脚抬起,落下,往前挪了一小步。很小的一步,不到十厘米,却让他眼睛亮了。
“你看!”他声音发颤,“我能迈步了!”
沈知意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难过,是高兴:“嗯!你能走了!”
两人像孩子一样,在狭小的板间房里,为这十厘米的进步又哭又笑。周叙白尝试迈第二步,这次摔了,但沈知意及时扶住他。两人一起摔在床上,她压在他身上,他护着她的头。
“你傻啊。”沈知意哭着笑,“摔着怎么办?”
“习惯了。”周叙白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知意,我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重新站起来。”
沈知意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用力点头:“嗯,我们一起。”
窗外,香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重庆大厦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烁,映在窄小的窗户上,像另一个世界的光。
五月的香港像一块浸在糖水里的海棉,潮湿黏腻的空气里永远飘着菠萝油和车仔面的味道。
重庆大厦后巷的板间房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周叙白靠在窗边,左腿搭在矮凳上,手里攥着吴启明留下的名片。
沈知意的咳嗽声从公共厨房传来,闷闷的,像被什么捂住似的。
距离那场茶餐厅的谈判已经过去三天,吴启明没有再来,但威胁悬在头顶。
沈知意坚持去裁缝店上工,每天回来手指都沾着各色线头,袖口沾着细碎的布屑。
周叙白看着自己萎缩的左腿,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吃饭了。”沈知意端着两碗云吞面推门进来,窄小的房间里立刻弥漫着猪油香。她额角有汗,脸颊却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周叙白接过碗,指尖碰触到她冰凉的手。“你发烧了。”
“没有,厨房太热。”沈知意低头搅动面条,一缕碎发滑落。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搬动家具的声响。
这栋老旧唐楼的隔板薄得像纸,任何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苍老却清亮的女声哼着粤剧小调,调子古怪,像是上海话和粤语混杂的产物。
“新邻居。”沈知意轻声说。
周叙白没应声,他的注意力全在沈知意颈侧那块暗紫色的瘀斑上。
三天前还没有的。
第二天清晨,沈知意照例早起去裁缝店。
刚推开门,就见一位老妇站在走廊尽头的小灶台前熬糖水。
她约莫六十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早啊,新邻舍。”老妇开口,果然是昨夜那个声音,“我姓梁,街坊都叫我九姑娘。煲了杏仁茶,饮一碗再出门?”
沈知意迟疑,九姑娘已经盛好一碗递过来。
糖水温热清甜,带着杏仁特有的香气,入喉竟让她的咳嗽舒缓了些。
“你面色不好。”九姑娘打量她,“肺经有热,肝气郁结,夜里可会盗汗?”
沈知意一惊:“您懂医?”
“旧时在上海跟过一个老中医,皮毛而已。”九姑娘笑笑,眼角的皱纹像展开的扇子,“我看你投缘,若不嫌弃,日后每日我都煲糖水给你。”
那之后连续五天,九姑娘准时在清晨和傍晚送来不同的糖水——莲子百合、川贝炖雪梨、腐竹鸡蛋,每一碗都温热适宜。
沈知意推辞不过,便常帮她拎些米菜作为回礼。
周叙白起初警惕,暗中观察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妇,但她除了送糖水,从不主动搭话,也不打探他们的来历。
直到第七天傍晚。
沈知意从裁缝店回来,脸色比早晨更差,咳嗽时竟带出一丝血丝。
周叙白急得想立刻带她去诊所,却被九姑娘拦在门口。
“让开。”周叙白拄着柘木拐杖,声音冷硬。
九姑娘不避不让,盯着沈知意看了半晌,忽然说:“姑娘,可否让我把个脉?”
沈知意看了眼周叙白,还是伸出了手。
九姑娘三指搭在她腕间,闭目凝神,眉头越皱越紧。
许久,她睁开眼,目光如炬:“你这病,不是寻常肺疾。”
“什么意思?”
“瘀斑在颈,血丝带黑,舌苔紫暗——这是中毒之兆。”九姑娘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慢性的,至少已积了三个月。”
周叙白脑中“嗡”的一声。三个月前,他们还在海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