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他说那个姓孙的在里面待了四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档案袋。”
“带走了东西。”陆青葵的视线从终端上移开。
“对。但不知道是什么。”林枝擦干手,把抹布搭回架子上,“院长要是想卖我,用不着搞这么复杂。他手上有我的识海检测数据,直接递一份报告就够了。”
“也许不是卖你。”陆青葵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也许是在跟人事处做某种交换。”
林枝靠着水槽想了想。交换。院长手里有什么是人事处想要的?十六年前被删掉的那批档案,里面涉及的人员名单?还是717项目的后续研究成果?
想不通。信息不够。
“算了。”林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去找沈逐影问问那个车牌还能查出什么。”
“现在?”
“嗯,趁天没黑。”
陆青葵看了一眼窗外,太阳还挂在树梢上方,橘红色的光打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得人眯眼。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回去歇着。我膝盖能走了。”
“我不是担心你膝盖。”陆青葵把水瓶放下,“你最近跟沈逐影单独接触太频繁了,万一院长在盯——”
“他盯着呢。”林枝打断她,“但沈逐影住我隔壁,串个门而已。他要是连这都要管,那我出门买瓶水是不是也得打报告?”
陆青葵看了她两秒,没再坚持。
“行。有事发消息。”
“知道了,妈。”
陆青葵冷冷瞪了她一眼,拎着自己的饭盒走了。门关上之前丢了一句:“冰箱里还有两个苹果,回来记得吃。”
林枝等陆青葵走远了,才出门往隔壁8号别墅走。她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拖鞋在地板上蹭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沈逐影的半张脸露出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头发支棱着,一看就是刚从什么东西上面趴起来的。
“你在睡觉?”
“在看东西。”沈逐影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她进去。
林枝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客厅茶几上摊着好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都是他偷拍的行政楼外景。其中一张拍到了那辆深灰色商务车的车牌,角度刁钻,显然是从灌木丛后面拍的。
“你躲树丛里拍的?”
“花坛后面。”沈逐影纠正她,“树丛太远,拍不清楚。”
林枝蹲下来翻那几张照片。商务车的侧面、车牌特写、驾驶位的挡风玻璃——这张反光严重,看不清车内的人。
“姓孙的长什么样?”
“没拍到正脸。出来的时候背对着我,身高一米七左右,微胖,走路的时候右脚稍微有点拖。”
“右脚拖?受过伤?”
“或者年纪大了膝盖不好。”沈逐影在沙发上坐下,翘着腿,“人事处副处长,能坐到这个位置的,至少在协会干了十五年以上。”
“十五年以上。”林枝重复了一遍。十六年前档案被删的时候,这个姓孙的已经在人事处了。
她把照片放回茶几上,在沈逐影对面坐下。“你能查到他的具体履历吗?”
“已经在查了。协会内部的人事系统我进不去,但公开的职务任命公告可以查。”沈逐影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上面手写了几行字,“孙维国,现任协会京畿分部人事处副处长。六年前从总部调过来的,之前在总部行政科。再往前的记录就没有了。”
“行政科。”林枝念了一下这三个字。
“行政科管什么你知道吗?”沈逐影问。
“不知道。”
“档案归档、人员调动审批、项目备案存档。”沈逐影一条一条数出来,“十六年前那批被删掉的注册档案,最终的删除操作需要经过行政科的系统授权。”
林枝慢慢靠进了沙发里。
行政科授权删除,人事处执行清理。孙维国十六年前在总部行政科,现在调到京畿分部当人事处副处长。从管档案的地方调到管人的地方,这条升迁路线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如果把“删档案”这件事拎出来往里一放,味道就变了。
“你觉得他跟当年删档案的事有关?”林枝问。
沈逐影歪头想了想。“不确定。但他来得太巧了,评选赛结束第二天就上门。而且他走的时候手上多了个档案袋,院长给他的。”
“院长主动给的?”
“从窗帘缝看不清细节,但他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像是吵完架被赶出来的。更像达成了什么共识。”
林枝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院长跟人事处的人做交易,交易内容不明。而人事处的人恰好来自当年有权限删档案的行政科。
这两条线搭在一起,画面不太好看。
“有没有可能,”林枝斟酌着措辞,“院长在用什么东西,跟这个孙维国换我妈当年的档案?”
沈逐影看了她一眼。“你觉得院长现在站在你这边?”
“不觉得。”林枝回答得很干脆,“但他至少站在他自己这边。而他自己的利益,暂时跟我重叠。”
沈逐影没评价这个判断。他从沙发缝里摸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饼干,掰了一半递给林枝。
“不吃,刚吃完面。”
“哦。”他把两半都塞进了自己嘴里,嚼得嘎吱响。
林枝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你三年前在北境矿场被植入封印那次,营地里有协会的人吗?”
沈逐影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
“谁?”
“带队的调研组长。”沈逐影的声音含糊不清,把饼干咽下去才继续说,“也是从行政科出来的。”
林枝握着门把手,手指慢慢收紧。
行政科。又是行政科。
“那个人现在在哪?”
“死了。”沈逐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回来之后第二年,矿场塌方事故,埋了三个人,他是其中一个。尸体找到了,但矿场第五层的入口从那以后就被封了。”
林枝站在门口,晚风从背后吹进来。她看着沈逐影窝在沙发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承受得更多。
“行了。”她松开门把手,“这些事先搁着,急也急不来。你继续查那个孙维国的底,我回去想想怎么跟院长把话再往深聊一层。”
“别急着去找他。”沈逐影抬起头,“让他先动。他今天见了人事处的人,总会有后手。你去早了,反而让他知道你在盯着。”
“我知道。”
林枝出了门,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把别墅区的石板路照得惨白。
她走回自己的7号别墅,进门先去冰箱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酸的,酸得她整张脸皱起来。
终端上陆青葵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回来了吗?”
林枝打字:“回了。沈逐影查到那个姓孙的以前在协会总部行政科,就是当年有权限删档案的那个部门。”
那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消息弹出来。
“这条线越来越深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手?”
林枝咬着苹果看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等查到我妈那四十八小时去了哪的时候。”
发完这条,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拉上窗帘。隔壁8号的灯已经灭了,沈逐影大概又趴回去看他的资料了。
林枝躺到床上,膝盖上的肌贴被体温捂得发热。她摸了一下胸口,徽章还在。
0716。
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管被萧野用了大半的药膏、陆青葵写满字的纸巾、沈逐影花坛后面偷拍的照片。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但好歹,都站在她这边。
第二天一早,林枝的膝盖基本消肿了。她试着做了两组深蹲,酸胀感可以忍受,不影响正常训练。冰箱里还剩一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她把馒头热了,配着昨天剩的半个咸鸭蛋对付了一顿。
吃饭的时候她给陆青葵发了条消息:“今天训练,晚饭你做不做?”
回复秒到:“做。你冰箱空了,下午我去趟超市。钱记你账上。”
林枝翻了翻余额,感觉这个月光欠陆青葵的伙食费就能破四位数。她默默把终端扣到桌上,决定不去想这件事。
九点到训练馆的时候,方怡宁和萧野都已经在了。韩宗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站在场边翻着训练计划表,看见林枝进来扫了一眼她的膝盖。
“能动了?”
“能。”
“今天恢复常规强度,跟不上就自己下来。”韩宗霖说完翻了一页纸,“评选赛结束了,但日子还长。别以为拿了冠军就可以飘。”
萧野在旁边嗤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嗤韩宗霖还是嗤林枝。
方怡宁已经开始热身了。她的翎刃精度比赛前又提了一截,三连击的间隔压缩到了零点八秒以内。林枝在场边看了几组,心里暗暗记下数据。
热身结束后,韩宗霖安排了两两轮换的基础对练。林枝跟方怡宁那组没什么悬念,两人配合多了默契在,攻防节奏卡得很顺。跟萧野的那组就暴力许多,魔虎的冲击波震得冰面碎了两次,林枝补冰补到手腕发酸。
好在萧野今天左手状态看着还行,至少没出现那种突然僵住的情况。缓释药在起作用,但林枝知道这东西不是长久之计,顶多再撑一个月。
训练间隙,她蹲在场边喝水,终端震了一下。
沈逐影发来的消息:“孙维国的公开履历查到了更多细节。他在总部行政科任职期间,主管的业务包括'涉密项目档案的接收与销毁'。”
林枝差点把水呛出来。
涉密项目档案的接收与销毁。换句话说,十六年前那批被删掉的注册档案,很可能就是经他手操作的。
“还有。”沈逐影又发了一条,“他调到京畿分部之后,负责的业务换成了'特殊人员备案审核'。这个岗位的职责里有一条:对各学院特招生进行资格复核。”
林枝盯着“特招生”三个字,手指在屏幕边缘慢慢划了一下。
她就是特招生。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有权限查我的入学档案?”
“不是有权限。是他的本职工作就是审你的档案。”
林枝把终端收进口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远处萧野正在跟方怡宁争论什么,大概是走位的问题,方怡宁语气冷静但寸步不让,萧野的声音越来越大。
韩宗霖在旁边听着没管,嘴角甚至挂了一点笑意。
下午两点训练结束。林枝跟方怡宁打了个招呼先走了,萧野难得没找她呛声,大概今天对练被冰面滑了好几脚心情不太好。
回别墅的路上,林枝特意又绕了一趟行政楼。昨天那辆深灰色商务车已经不在了,门口停车位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滚来滚去。
到家之后她给沈逐影回了消息:“孙维国这个人,院长跟他是什么关系?”
回复来得慢了些,大概过了五分钟。
“查不到直接关联。但我在院长的通讯记录里没找到他的名字,说明两人要么用私人渠道联系,要么根本就不常联系,这次见面是特殊安排。”
“通讯记录你也能看?”
“院长那台座机上个月换了新的,旧机器被丢在杂物间,里面的通话记录没清。”
林枝对这个人翻箱倒柜的能力已经不想评价了。
她靠在沙发上把目前的线索重新理了一遍。孙维国,行政科出身,管过涉密档案销毁,现在负责特招生资格审核。评选赛结束第二天来找院长,带走了一个档案袋。
两条路。第一条,孙维国是院长的人,院长让他来拿东西是在布某种局。第二条,孙维国是别人的人,他来找院长是在施压或者谈条件。
不管是哪一条,她的入学档案大概率已经被这位副处长翻过了。
院长之前帮她补过材料挡住了协会的调查,但那只是拖延。如果孙维国真要深查,连封印检测数据都能反推出来的东西,一份补过的材料挡不了多久。
四点半,陆青葵拎着两大袋超市的东西上门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得利落,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跑过十公里的旧运动鞋。
“土豆、西红柿、鸡蛋、葱,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酸辣粉。”她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开始分门别类地归位。
林枝从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活。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林枝把沈逐影关于孙维国职务的信息复述了一遍。
陆青葵往锅里倒油的动作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