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尔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面见？在高塔里？恕我直言，这并不符合惯例。高塔访问有极其严格的限制，需要层层审批，而且从未有外部调解人员进入的先例。”
“惯例是用来被完善，而非束缚查明真相的。”唐闲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会通过正式的司法渠道向有关方面发起申请。在结果出来之前，本次调解暂时中止。”
她看向泪眼婆娑的汉娜，声音缓和了些：“汉娜，请你相信法律。在找到更清晰的真相之前，一定要保持希望。”
她转过头，面对基尔戈先生：“也请贵厂配合司法调查。如果埃弗雷特确实无辜，早日澄清对工厂的声誉也是一种保护。”
基尔戈先生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丝笑容：“当然，我们尊重法院的程序。但审批流程漫长，结果难料，还请薇洛助理和汉娜女士做好心理准备。”
调解暂时结束。汉娜在劳伦斯先生的搀扶下离开，眼中那丝因唐闲出现而燃起的希望之火变得更加鲜活。
基尔戈则带着法务团队匆匆离去，显然需要向上汇报这一意外情况。
唐闲提交了进入高塔面见埃弗雷特的申请，其批复速度之快、流程之顺畅，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在她通过法院内部系统正式递交的数分钟之后，一份盖有“第七法院”与“职业技能再教育管理总署”双重电子印章的许可文件，便传回到了她的虚网终端。
许可上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只标注了访问时间、地点以及指定对接的电子守卫编号。
这种非同寻常的效率，非但没有让唐闲感到轻松，反而让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按照许可指示，她穿过传送通道，来到了那座高耸入云、灰暗肃穆的塔楼之下。
与虚体世界其他区域那种哥特式的繁华或集宿工厂的实用风格截然不同，高塔的外壁是某种哑光的暗色合金，几乎不反光，给人一种沉重压抑的吞噬感。
高塔有很多入口，唐闲所到达的这一个处于底层，另有无数浮空车在空中盘旋，然后分别进入位于高塔中间区域的入口。
对接的电子守卫早已等候在门口。他拥有标准的人类男性外形，面容英俊而冰冷，只在眼部闪烁着淡淡的红光。
守卫核验了唐闲的身份许可，随后便沉默地转身，示意她跟上。
穿过狭小而沉重的闸门，塔内的景象令唐闲的瞳孔微微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由同一种晦暗灰绿色合金构成的通道和墙壁。头顶的照明是惨淡的、几乎不带温度的冷白光，光线微弱，仅仅能让人看清前方几步的距离，更远处则沉入一片混沌的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金属冷却后特有的、混合着微弱臭氧的冰冷气味，预想中的学校场景，比如教室、训练场、哪怕是最简陋的学习空间，都并不存在。
声音也是单调无比。没有讲课声，没有讨论声，甚至没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只有她和电子守卫单调、规律且被无限放大的脚步声，在空旷到可怕的通道中回荡，又被厚重的墙壁吸收、削弱，最终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的一部分。
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看似完全相同、纵横交错的通道，穿过了一个又一个传送门。
唐闲试图记住路径，却发现这里的结构如同迷宫，没有任何标识，光线又始终晦暗，方向感很快便迷失了。
“守卫先生，”唐闲忍不住开口，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这是要去哪里？职业技能培训，是在哪个特定区域进行吗？为什么一路上我都没有看到任何学员，或者教学设施呢？”
电子守卫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头也未回，只发出了标准化的、冰冷的电子音：“权限不足，无法告知。请跟随指引，保持沉默。”
唐闲抿了抿唇，不再询问，只是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周围。
这里的干净程度超乎想象，墙壁光滑得连一丝划痕都没有，地面也纤尘不染，却透着一种绝非日常使用和维护能达到的、近乎无菌的冰冷感。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通道骤然变得“热闹”起来。
那是一种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热闹。
通道变得异常宽阔，但光线依旧晦暗。无数人排着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缓慢地、沉默地向前移动着。
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统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白色连体制服，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蒙上了一层灰翳，直视着前方虚无的某一点。
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却没有丝毫声响——没有交谈，没有咳嗽，甚至听不到本该有的、哪怕最轻微的脚步声。
整个场景，就像一部被按下了静音键的、缓慢推进的默片，充斥着一种非人的、令人窒息的麻木感。
队伍的目标，是通道尽头一扇异常厚重的、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合金大门。
大门紧紧关闭着，门扉上没有任何标识或窗口，人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如同流水线上的零件，无声无息地接近那扇门，在门前进行短暂停顿。
似乎经过了某种不可见的扫描或确认，随即那道门会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将最前方的人吞没进去，然后再次闭合，周而复始。
唐闲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绝不是她认知中任何形式的教育或技能培训。
她跟着电子守卫，从这支沉默队伍旁边的专用通道穿过。
离得更近了，她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些人的脸。皮肤是缺乏血色的苍白，嘴唇干裂，最令人心悸的是他们的眼睛——明明眼球在转动，视线似乎扫过了她和守卫，但那目光里没有任何焦点，没有任何好奇、恐惧、希望甚至绝望的情绪，只有一片彻底的空洞。
仿佛内在的属于“人”的部分已经被彻底抽离，只剩下这具躯壳在执行着“前进”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