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疙瘩在冰面上持续行驶了将近十个小时，引擎声从最初的急促轰鸣逐渐变为一种平稳持续的低沉运转声。
在确认甩开所有追兵之后，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动力不足，只是引擎在长时间高负荷运转后，必须有一段缓冲期，也让履带磨损的边缘有自我调整的时间。
先不说整个车身到处破破烂烂，损伤超过了三分之一，单是尾部装甲板依那片仿佛手掌印一样的痕迹，变形凹陷的边缘不断在震动里上下摆动，就已经十分影响行驶平衡了。
要修的地方太多。
老陈一整个愁眉苦脸，短短半天里就和驾驶员伍迪吵了不下八百回合了。
凌司寒坐在李青时身边，连挪都没挪一下。
她现在的状态十分古怪，似是完全沉入了恬静的梦里不肯醒来，表情舒展呼吸绵长，看来已经将那些作乱的意识碎片全部处理完毕了。
硬要说得话，倒是和那丛恐怖荆棘晋级之前的休眠有些相似，但又更加复杂。
无论如何，她现在必定处于某种紧要关头，哪怕受到丝毫的影响，也有可能产生不可逆的严重后果。
他要守着她。
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攥着那卷已经用掉了大半的绷带，凌司寒即不睡觉，也没有闭眼，只是安静地听着铁疙瘩的引擎声，偶尔低头看一眼李青时的呼吸频率。
她睡得很香，一张秀气的小脸显得格外恬静，皮肤表面那些曾经亮起过的银色光纹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苍白。
铁疙瘩终于在被暗礁起伏的冰面彻底颠散架之前，遇到了第一批分散的车队。
坚强的二号仓库车就停在冰面上一块巨型礁石的背风处，车身大部分被雪覆盖了，车顶的阵炬光芒已经变淡了许多。
因为之前被晶尘炮命中过，动力系统受到了极大的损伤，根本无法支撑高负荷的运转，这才落在最后边，率先被铁疙瘩遇上了。
可惜，跟随的两辆建筑车里并没有负责修理的工坊车。
鉴于它这随时可能抛锚的车况，安排同行的是一辆机动性和武装火力都十分充足的狩猎车，以及一辆经过彻底采收的大棚车。
这样即使遇上了什么突发状况，不得不断尾逃生时，三辆车里的人也能快速集中在狩猎车里撤退，从而将损失降到最低。
不得不说，负责安排的艾妲，在逃命这方面确实很有一手。
伍迪通过加密频道发出识别信号，对方回应了，两辆车开始并行行驶，仓库车跟在铁疙瘩的尾部，一大一小两个破铁坨挨着，很是有点儿苦哈哈相依为命的既视感。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建筑车一辆接一辆地汇入队伍。
第二批是跑得最快的侦查车，带着那辆唯一没有阵炬的五号仓库车，领队的是阿龙塔，有他的感知异能，这俩没费什么功夫就自己个儿找了回来。
接下来是三号仓库带着那辆安装了昂贵渗透膜的净化水车，同行的还有老杰克管辖的那辆狩猎车。
大概是跑得太远，驾驶员的脸色看起来都有些疲惫，但状态还算正常。
直到现在，两辆仓库车连一辆都没回来，队伍的行进速度逐渐变慢，引擎的异响此起彼伏，老陈的脸色越来越黑。
再不修，这破玩意儿迟早玩儿完！
就在伍迪和老陈就要不要停下来修整一事吵得不可开交时，一段熟悉的信号断断续续地接入了铁疙瘩的通讯电台。
频道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的电流杂音和背景中某种沉闷的撞击声，年轻女人的声音在杂音中浮浮沉沉，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铁疙瘩…这里是一号仓库车…坐标……东南方向约四十公里处…受到攻击……海豚……但没办法甩开……呯！！！！”
对面传来一声更加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金属变形的嘎吱声响，像是有东西从侧面撞上了车身。
声音在撞击声之后停顿了一瞬，然后重新接入频道。
“……工坊车和温室车都在……还能动，但持续受击……再拖……可能造成损失……”
通讯在最后那句话之后彻底，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只留下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请求立即支援，我们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
老陈和伍迪的争吵被迫停止了，两人的意见被迫统一，先救人要紧。
“她们在我们东南方向四十公里。”
伍迪按着通讯台上的雷达，确定了对方的坐标。
“以我们现在的车速，赶过去至少要四十分钟，甚至更久。关键是铁疙瘩不能再提速了，车体损伤已经超出了安全范围，如果再强行高速行驶，履带可能会断。”
他顿了顿，把目光落在旁边刚坐下来，举着酒瓶打算来上一口的阿龙塔身上。
“侦察车还可以跑，它的悬挂系统是独立的，屏障耗能也最小。”
阿龙塔一脸苦大仇深地从还没捂热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把那半瓶酒重新塞回怀里，拍了拍袖口上的冰屑，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多想的果断。
“我去。”
他叹了口气。
“我和你一起去，两个战斗组，加上一门速射炮应该足够应对那些海豚了。”
梅格丽达不由分说地接话，她负责的狩猎车之前跟着二号，车上的异能者小队还保存着充足的体力，此时正合适救援。
“行，那就麻烦给你了，我和剩下的人就留这里守着铁疙瘩，把能修的修一下。四十分钟以内，不管能不能救回她们，我都会给出信号。”
艾妲从通讯台前站起来，看着这位曾经的室友，郑重地拜托道。
一号仓库里，是她带来的那些姐妹。
老陈拧着眉头，像是想再唠叨两句，但看着一行人已经转身走向车门，又改口换成了一句很简短的叮嘱。
“注意那些水鬼的陷阱，千万不要碾过薄冰区。”
车门打开又关上，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风雪中。
几分钟后，侦查车的引擎在铁疙瘩侧前方响起，紧跟在后面的是狩猎车，两辆车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向着东南方向驶去，尾灯在永夜的黑暗中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低垂的云层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