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于恭把手里的簿子合上，搁在桌上。他看着韩老夫人，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像笑。
“离江镇的条件，本官知道了。本官会考虑。现在你坐回去，本官还有话说。”
韩老夫人坐回去，顺便叫衙役过来给她重新添了碗茶。
吴于恭翻开簿子另一页，是关于县衙今年修缮款项，各镇要出一部分银两。离江镇被列在名单里，数目比别的镇高出一截。
这明显的针对，韩老夫人真想上去下药了。想到自己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她忍住了。
“离江镇的驿馆去年冬天刚翻修完，用的是镇上的公账和渡口停泊费的结余。这笔账，吴县令可以派人去查。镇上目前已经没有余银给县衙修房子了。”
吴于恭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官说的县衙修缮，是通政使司统一下发的。你去查查公文再说。”
韩老夫人道：“公文我回头查。但按照以往惯例，县衙修缮费用，朝廷没有明文规定必须由地方承担。先例可循，于县令任上那几年，县衙修缮也没让各镇出过银子。”
“于县令是在于县令的任上。本官是在本官的任上。本官的办法跟于县令不一样。”
韩老夫人也不让步，“那你拿公文出来。白纸黑字，我无话可说。”
吴于恭当然拿不出来。
“韩氏！”他指着她道：“本官已经忍你很久了。你一个妇人，坐在正堂议事，本官没有赶你出去，已是给足了你面子。你还在这里胡搅蛮缠，东拉西扯，你是不是以为本官不敢动你？”
“好大的官威哟。”韩老夫人拍拍胸口，“你一开始不赶我，并不是给我面子，而是针对离江的事你还没说。现在事情说完了，你就嫌我碍眼了是吧。”
对于这种人，韩老夫人实在不想以理服他，因为他不配！
“吴县令，我儿子是离江镇的里正，他被陛下召去了京城。他不在，他的事我替他办。你要是觉得我不配坐在这里，你现在就可以发一道公文，让皇帝把我儿子放回来。”
吴于恭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深吸了一口气，“本官念你年纪大了，不与你计较。你出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韩老夫人不动。
张家镇的张里正第一个站出来，“吴大人这话不太对。韩老夫人虽是妇人，可离江镇这些年修河道、查军械、组织人手，哪件不是她老人家带着干的？我们镇去年冬天堤坝塌了，还是韩老夫人让离江镇派了石匠过来帮忙修的。论公办，她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强多了。她是妇人，可她是韩镇丞的养母，是替韩镇丞来代差的，不是来争官的。”
韩老夫人摆摆手，“都是小事，提这些事做什么。”
李里正不甘落人后，咳嗽了一声。“大人，朝廷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妇人可以代行里正之职，可大乾律也没有明文规定妇人不能代行。我们这些当里正的，认的是规矩，不是男女。”
吴于恭脸色一沉，“李里正，你这话是说本官不讲规矩？”
李里正行了个礼，回话道：“不敢。小人只是觉得，论公论私，韩老夫人都够资格代这个差。大人若实在觉得不合规矩，那我们可以联名写一份呈文，请信川府程大人定夺。”
吴于恭拿惊堂木重重一拍。“本官才是望春县的县令！你们现在一个个站出来替一个妇人说话，眼里还有没有本官？”
他看向于公推出来的老人们，“几位也觉得本官说错了？”
耆老们互看了一眼，“大人没错。”
吴于恭面色好看了些。
不想耆老又说，“里正是各村推选的，既然离江镇的人没觉得韩老夫人代替韩镇丞有问题，老朽们觉得大人也不该在此事上计较。”
张里正也说：“大人，我们正是因为有大人，才把话摆在台面上说。要是眼里没有大人，我们就直接走人了。”
韩老夫人见大家都帮着她说话，心里不可谓不得意。
她站起来，直视吴于恭：“吴大人也不必以官职来压人，你要真有理，没人会反驳你。”
吴于恭抄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来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妇人拖下去，关进偏房，等本官理清了事情再说！”
两个衙役从侧门快步走出来，伸手就要去抓韩老夫人的胳膊。
赵三一步跨到韩老夫人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没拔出来，只抬眼看了那两个衙役一眼。
衙役的手在半空停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再往前迈一步。
“反了！你们反了！”吴于恭站起来，朝门外喊，“来人！多叫几个人来！把她给我拖出去！”
堂外又涌进来四个衙役，手里拿着棍棒。
赵三把短刀拔出一截。几个衙役脚步顿了一顿，棍棒在手里，没人敢先冲。
“我劝你们别动手。”韩老夫人在赵三身后说了一句，“我家的护卫打人，向来不分轻重。”
陈九从门外走进来，站到韩老夫人另一边。
“反了！一个妇人，带着两个护卫闯进县衙，公然抗拒朝廷法度，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吴于恭感觉颜面扫地。
“何必呢。”韩老夫人摇摇头，“吴县令，你要是想针对离江镇就直说。没必要打着这么多的幌子，我都替你累得慌。”
她把自己带来的文书一摊，“你要是觉得我不够格，你可以好好跟我说，客气点，有礼貌一点。但你不能让人把我拖下去。你拖下去的是离江镇上下一千多口人的脸面。”
说到脸面，吴于恭脸色变了，毕竟今天最没脸面的就是他。
他对着门口又涌进来的四个衙役命令道：“把她锁了！她再敢动，连同那两个人一并锁了！”
衙役们呼啦一下围上来。
赵三这才把刀整个抽出来，刀锋在堂上闪了一下，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刀，一个衙役手里的铁尺已经断成了两截。
堂上安静了大约一息。
吴于恭的脸色煞白，伸手指着赵三，“你、你敢在公堂上动刀？”
赵三把短刀收回鞘中，“刀是动了，没伤着人。吴县令要是还想抓老夫人，我可以再动一次。”
“你……”吴于恭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朝其中一个衙役道：“去把那位请来。既然要动手，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