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于恭一声令下,衙役快步出了正堂。
原来还有底牌的。韩老夫人在心中好笑,吴于恭这是把她当洪水猛兽了吗?
在等人的功夫,她拍拍赵三的手背,“放松,他的人肯定没你们厉害。”
赵三和陈九根本不敢放松,因为他们已经听到来人的声音了,对方的脚步十分轻,几乎没有声音。
韩老夫人是等人走到吴于恭身边了才认出来,竟是老对手申叔。
“你还没死?”韩老夫人惊呼。
吴于恭立即指着韩老夫人三人道:“这里有人持械闹事,公然抗拒法度,你帮我料理一下。”
申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神色一变。
他看到了赵三和陈九,这两人他虽不认识,但他认得他们腰间的腰牌。
是皇帝身边的人才有的虎牌!
他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
最后,他朝吴于恭摇摇头,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动不了。那两个人是皇上身边的人。”
本来志得意满的吴于恭,愣住了。
这堂上竟有皇帝的人,皇帝的人竟在韩氏的身边当护卫。这是怎么回事?
“当真?”他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千真万确,你自己掂量。”申叔来得悄,去得也悄。
一众里正望着吴于恭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吴于恭抹了把脸,他明明今天准备好给离江镇一个狠狠的教训,怎么就成了这样子?
然而,还没完。
门外头有差役跑进来,在吴于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吴于恭的脸色又变了。
是离江镇的百姓到了,来得还不少,有老有少,挤在衙门口。不知道是来撑场子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我们老夫人进去半天了怎么还不出来?”
“让开让开,我是她邻居,我就站门口看看又没犯法!”
“我们就是来看热闹的。”
“现在新桥渡口通了,来县城方便。坐船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我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想来看个热闹。”
衙门外聚的人越来越多,起初只是离江镇的,后来县里的人以为有什么大事,也挤过来凑热闹。
柳元白终于站起身来,从堂内走出来。他站在台阶上,对着人群先拱了拱手。
喧哗声渐渐低了些,有人认出他,小声说了句“这是前通政使司柳大人”。
柳元白没有摆官架子,只说了一句:“韩老夫人在堂上有理有据,并未被欺负,大家放心。不过县衙门口聚集太多人容易落下口实,反而对老夫人不利,请大家先散一散,留几个人在附近等消息便好。”
人群里有人喊“我们不闹事,我们就在门口等”。
柳元白点点头,不再多劝,转身回了堂内。
吴于恭站在案前,看着堂下的里正们,又看着挤在院子里的百姓,再看到走进来的柳元白。
他额头的冷汗都出来了,他跑下堂,来到柳元白身边。
“柳大人,您怎么也来了。”
“老夫已辞官,不是什么大人。现在不过是离江镇一普通村民而已。”
“您这……”
吴于恭哪敢把他当普通人看待。客客气气将他请到堂上,让人搬了张椅子放在他位置的旁边。
“吴大人请继续。”柳元白示意。
吴于恭脸色虽然还沉着,但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将柳元白请上堂,“柳老请坐,本官与诸位里正还有几件事要议。”
柳元白没推让,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衣服和粗粮,本官明日让主簿去办。”吴于恭目光掠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韩老夫人身上。
“但本官也有一句话要放在前头,离江镇今日的事,本官可以不计较。可往后,代行里正之职的,该是本官认的人,才能上这个堂。韩氏今日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本官容她坐。不是因为她儿子是谁。”
堂上安静了一瞬,几个里正听出些意味,没人接话。
张里正咳嗽了一声,刚想打圆场,吴于恭已经接了下去:“你们说流民安置的事,本官允了。可秋赋加征,本官不能松口。朝廷的公文写得清清楚楚,今年秋赋加征两成,各镇按田亩数缴纳。离江镇若觉得田亩册子不准,可以丈量,但丈量期间,赋税照缴,不能因为你们要丈量就拖着不交。”
“行吧。”韩老夫人点头,又对陈、赵二人道:“你们俩下去,我今天要低调行事。看你把父母官吓得,都说人话了。”
有人轻笑出声,有人憋住了。
吴于恭只当自己没听见,继续说:“韩氏,你方才说要重新丈量田亩,本官同意了。你回去之后把离江镇的地契和田亩册子送到县衙来,本官安排人手,明日就去丈量。丈量期间,离江镇的赋税,按旧册子缴纳。若丈量出来田亩数有出入,多退少补。这是本官能给你的最大让步。”
“吴县令,”韩老夫人不大会量地,但又不能露了底,于是商量着道:“丈量田亩的事,能不能等我儿子回来再量?”
吴于恭轻笑,“你儿子在京城,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说不定陛下一高兴,就把他留在京城当京官了。到时候你离江镇的里正,怕是得再换一个。”
这话一说出来,堂上再度安静下来。
几个里正都听出了那话里的意味,吴于恭这是在说,韩溯日可能回不来了。他既然敢这么直白地往外说,不是虚张声势,就是京城那边真有什么风声。
韩老夫人还没说话,柳元白把书卷从膝上拿起来,“吴大人,你方才那句话,老夫听不太明白。你说韩溯日‘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是有什么依据,还是随口一说?”
吴于恭往后靠了靠,像是早就等着有人问这句话,“柳老,京城的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有人想拉拢他,就会有人想除掉他。他能不能平安回来,还真不好说。”
韩老夫人不信,“你这是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你且等着吧。”
吴于恭目光扫了一圈堂上的人,语气不冷不热,“本官知道你们今天来,是替离江镇撑场面的。可你们也得想清楚,你们替她撑这一场,她儿子要是回不来了,你们下回还得替她撑下一场。你们撑得了多少场?”
吴于恭的话让各里正们沉思下来。要是韩溯日真出了事,离江镇谁来管?这个韩老夫人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