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墨绿色官服的人站在门口。
是程润之。
堂上谁都没料到他会来。吴于恭下意识站起来,“程大人,您怎么来了?”
程润之走进来,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本官路过望春县,听说今日各镇里正在议事,过来旁听一下。”
他没有看吴于恭,目光从柳元白身上扫过,朝他拱拱手,“好久不见,柳大人。”
“好久不见。”柳元白也拱了拱手。
程润之看向吴于恭,“方才在门外,本官听到吴大人说韩溯日回不来。本官想请教一句,吴大人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吴于恭一扫先前的倨傲,“本官也是听闻,并没有实据。”
此话落音,韩老夫人松了口气,各里正也松了口气。还好刚才没表态。
程润之点了点头,“没有实据的事,吴大人最好不要在公堂上说。你方才那几句话,若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望春县的县令在散布朝廷重臣的谣言。韩溯日进京是陛下召见的,他现在是御前行走。你要是说他回不来,那就是在说陛下的恩典不靠谱。这话要是传到京城,吴大人觉得自己扛得住?”
吴于恭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觉得今天是他的霉日,他就不该在今天召里正来议事。不对,不是日子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是那个叫韩仙师的女子的问题!
程润之转向韩老夫人,语气像换了个人,“老夫人,您先坐。今日的事,本官听了个大概。秋赋加征、流民安置、田亩丈量,都是正事。该议的议,该办的办。吴大人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官当没听见。但下次再让本官听见,本官会向陛下递个条陈,望春县的县令,在公堂上散布没有依据的言论,建议调任他处。”
吴于恭坐下去又站起来,“程大人,你……”
程润之端起主簿刚沏上来的茶,闻了一下,“吴大人,今天是议事,不是吵架。你是主官,该当何责,你心里清楚。”
他放下茶盏,“继续吧。有什么议不拢的,本官替你们裁。”
吴于恭嘴唇动了两下:“既然程大人亲自来了,那眼下的事情大人是怎么看的?”
程润之看着他。“本府以为,规矩也好,体统也好,都比不过实情。离江镇这几年赋税按时足额,河道修缮完工最早,户籍册子最清楚,码头账目分毫不差。这些实情摆在眼前,吴大人若有疑虑,可以派人去离江镇核查。”
吴于恭除了点头应声,还真回不了什么话。
“大人请您继续说。”
程润之说:“本府今日在此没有别的事,就是来接韩老夫人回家。”
这样明目张胆的维护,吴于恭还能说什么,恭恭敬敬将人送至门外。
韩老夫人临走前回头对他道:“下次我还来啊。”
吴于恭一甩袖子进去了。
韩老夫人摇摇头,“不经逗。”
待她走出县衙大门,才看到县衙外的空地上站着三十几个人,有老有小。
赵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看见韩老夫人出来,忙道:“老夫人,我们没进去闹。就在外头站着。”
“知道,知道。你们都是一等一的大好良民。”韩老夫人笑说道。
“那是,我们离江镇的人最是文明和谐了。”周二嫂大声道。
韩老夫人看了他们一会儿,“来都来了,走,我请你们吃午饭!”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县城时花楼,韩老夫人财大气粗地将一楼全包了下来。
时花楼的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毕竟他做了二十年的酒楼生意,头一回见人包场请三十几个村民吃饭,点菜的时候还不看价目表,只说了句“每桌照最好的上”。
“掌柜的,你们家招牌菜是什么?”韩老夫人在靠窗的八仙桌旁坐下,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折。
“酱焖肘子、清蒸白鱼、干锅兔肉、老汤煨豆腐……”掌柜的报菜名跟背书似的,越报越顺溜,“还有一道桂花糯米藕,我们店的招牌,整个望春县没有第二家做得比我们好。”
他每报一个菜名,韩老夫人就点一次头,光想想这些菜都觉得好吃呀。
“掌柜的,你有没有想过把店开到离江镇去?”
“离江镇?”掌柜的没回过神。
“对啊。有韩仙师在的那个镇。”
“这……”掌柜的不想得罪客人,却也不能说违心的话,只能回答:“本钱不够,无能为力。”
“可惜了。离江如今蒸蒸日上,你以后想去怕是没好位置了。”
不知是名人效应还是其他原因,韩老夫人自当里正这几天来,发现离江迁来不少人,停泊过路的,来往生意的,旅游的。
她已经有把离江镇再扩建的准备,打造商业一条街,特色一条街,玩乐一条街再加休闲一条街。
掌柜的笑容未变,“夫人刚那些菜可都要上?”
“都上。”韩老夫人一挥手,“每桌都上。”
掌柜的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老夫人,一楼全包了,楼上还有客人……”
“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了?”韩老夫人说,“不用你赶,把门帘放下来就行。听不见楼上说话,楼上看不见楼下吃,各吃各的。”
掌柜的连忙点头。
菜还没上桌,离江镇的村民已经自己找好位置坐下了。
赵老头坐在最靠里的那一桌,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这茶比离江镇的淡些,但也还行。”
周二嫂带着几个妇人坐了一桌,正在研究菜单上那道桂花糯米藕到底是什么做法,有说是炸的,有说是蒸的,还有说是先炸后蒸。
几个年轻后生挤在靠门口那一桌,眼睛盯着后厨的方向,等着第一道菜端出来。
韩老夫人坐在靠窗的八仙桌上,左边是程润之,右边是柳元白。
赵三和陈九,还有随程润之一同来的程吉也在同一桌。
但赵三和陈九二人不像来吃饭的,倒像来要债的。
“放松,放松。”韩老夫人朝二人晃了晃手,“太过于紧张进食,会胃痛的。”
二人虽点头,却依然没放松。
毕竟任谁在见过申叔后都放松不下来。当然,韩家的人除外。
韩老夫人见劝不动二人,也不坚持了。转头问向程润之:“润之,你今天怎么来望春县了?”
程润之可能喜事将近,笑容和煦,“我今日在青阳县巡视河道,听说望春县的里正今天在县衙议事。我猜吴于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为难您。便赶过来看看。”
“你猜得真准。”韩老夫人把袖口又放下来,“他今天不仅想让我当众没脸,还想借着我敲打其他镇。要不是我聪明机智,他差点就成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