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嫂对韩老夫人道：“我是听了老夫人您上次讲的养殖课，正学着怎么将鸡散养呢。三只鸡，全因他家的狗没拴好给咬死了。老夫人您评评理，散养鸡是不是会到处跑？他的狗不好好拴着，咬死了我的鸡，还让我赔他的排骨。有这么个理吗？”
韩老夫人点头，“对，没这个理。你的鸡都死三只了。”
张屠户赶紧道：“老夫人，如果她的鸡不跑到我院子里来刨排骨，我的狗好好地在家会咬死她家的鸡吗？”
韩老夫人点头，“没错，你的狗属于自卫。”
张大嫂不服气，“可我的鸡死了，他的狗没事。”
张屠户也不甘心，“我的排骨坏了。”
“你赔我鸡。”
“你赔我排骨。”
韩老夫人实在没办法了，下意识地往花伯惯常站的位置看了一眼，没人在。
她这才想起来花伯今天带着赵三去后山巡逻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挥挥手道：“你们就两相抵消吧。”
一直在旁没说话的杨妙妙站起来，对韩老夫人道：“老夫人，此事交由我处理如何？”
韩老夫人立即点头，“好。”
杨妙妙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张大嫂和张屠户脸上各停了一下。
“肉是商品，鸡是生产工具，这两样不能互相抵消。”
她转向张屠户，“嫂子家的鸡进了你的院子，撞翻了你的排骨，鸡是起因。你的狗咬死了鸡，狗是你养的，狗咬了鸡，你也有责任。所以你们俩都有理，也都欠对方一个交代。”
张屠户听完，先是点头后是摇头，最后把手里的半扇排骨往石桌上一放。
“那你说怎么办？”
韩老夫人一听他语气不善，立即道：“哎，语气好点。别吓得我家姑娘了。”
“是是是。”张屠户赶忙点头。
杨妙妙走到二人中间，看向张屠户，“你的排骨被鸡刨过卖不成原价，折价卖。折多少，嫂子补你差价。她的鸡被你的狗咬死了，鸡值多少钱，你赔她一只下蛋鸡的价。另外两只鸡也要补。差价互抵，多退少补。”
三只鸡和一扇排骨，其实价格差不多。
张屠户道：“那我怎么感觉我亏了？”
“那是因为，前两只鸡你没赔。”杨妙妙道。
张大嫂点头，“前两只我想着街坊邻里，老夫人又总告诫我们要和谐友爱。我就想着算了。”
这话落音，张屠户摸了摸头。
“现在还觉得亏吗？”杨妙妙问张屠户。
“不亏不亏。”
周婶子抱着麦穗走上前来，“这样好！谁也不吃亏。”
“公平！这姑娘说话比县衙的主簿还清楚。”老孙头也道。
“还是咱镇丞有眼光……”
眼见着事情就要往男女关系的话题上扯，杨妙妙又肉眼可见地脸红起来，韩老夫人忙阻止众人的思维发散。
“好了，咱们回到正题。”
张屠户低头默算了一下，把排骨重新称了称，算了折价。
张大嫂也算了自家的鸡。两个人各自从兜里掏出铜板，数了数，互相换了。
“我家的鸡也不再散养了，还是圈起来省心。”张大嫂主动表示退让。
张屠户把铜板揣进怀里，“没事，以后你放出来，我也不让我家狗咬鸡了。”
“鸡都没了，你家狗想咬得没得咬！”
此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
张大嫂收起铜板，又朝杨妙妙打量了一眼，“杨姑娘这次又是来公干的吗？”
“这次不是来公干，是来游玩的。”
韩老夫人站在杨妙妙旁边，一只手搭在杨妙妙肩膀上，脸笑得像朵花。
张屠户拍着半扇排骨，“这扇排骨就送给老夫人了，算我给杨姑娘接风洗尘。”
“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家里还有两匹新织的土布，回头给杨姑娘送来，做两身衣裳。”
张大嫂说完，拉了拉张屠户的袖子，两个人一起出了院子。
人群说说笑笑地散了。
杨妙妙看着桌上的东西，有些为难，“老夫人这东西……”
韩老夫人不在意地挥手，“没事。晚点让老花一家给送点钱就行。”
看得出，这种事，韩家没少遇上。事后补钱的事也没少干。
“他们会要钱吗？”杨妙妙问。
“又不是给他们，是让他们意外捡到钱。放心吧，老花这事做得很稳妥，离江镇的人就没发现过。每次都说是进了韩家，得到了采星气运之子的加持，运气爆到能在路上捡到钱。”
还能这样……杨妙妙心想。
“圆啾，把排骨拿进去。晚上做个炖排骨给妙妙接风洗尘。”韩老夫人喊了一声。
“好的，老夫人。”圆啾正在打水，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提着排骨进了灶房。
韩老夫人将杨杨妙妙拉坐在石凳上。
“妙妙，我刚看你断官司断得挺好。你以前干过这种事？”
杨妙妙摇头，“我只是凭公道来断。”
“公道，好。”韩老夫人抚掌，“镇子上的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事小但公道还是要有。要不然也不能以理服人。”
她脸上笑得一脸和蔼，心里已经在盘算里正簿子、驿馆账册、田亩清丈图纸分别放在书房的哪个抽屉里、钥匙在哪把钥匙串上、交接的时候先说哪件事后说哪件事比较不容易吓跑她。
“妙妙，你觉得镇上这琐碎的小事烦不烦？”
杨妙妙摇头，“河道决口之前，也是从一道缝开始的。田亩的官司，也是从一垄地开始的。镇上的事看着琐碎，其实每一件都连着人的日子。”
“民无小事。”她说。
韩老夫人听完，心安了大半。
当初自己就是看中了她的心性与溯日有几分像，才认定了她能做自己儿媳的。事实证明，她的眼光就是好！
“妙妙，你来得太是时候了。你不是外人，你是溯日的未婚妻，往后离江镇的事就是你的事。我现在暂代溯日当里正兼驿丞，累得我好几宿没睡过整觉。你不是要来离江等溯日回来吗？正好，这些事先交给你练练手，反正你迟早是我们韩家的媳妇。今天那个案子你断得比我强，我觉得你现在就能上手。”
韩老夫人怕被拒绝，一口气将话说完。
“老夫人，您这是……”杨妙妙听呆了。
韩老夫人趁热打铁：“你跟我来。”
跟过去的杨妙妙很快得到了一本镇上的事务簿、一本驿馆的账册、一张田亩清丈的图纸和一串钥匙。
“老夫人，我恐怕不行。”杨妙妙为难。
“行，我说你行，你就行。”韩老夫人斩钉截铁。
“要是他们敢为难你，你来找我。我跟他们好好说说道理。”她拍着胸口打着包票。
杨妙妙忐忑地点头。
“好。”
韩老夫人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放起了烟花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