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心缓缓转过身,仰视过去。
他还是第一次直面这位云君,只见他不过身披一件素白鹤氅,并无多余缀饰。整个人修长冷俊,气度不凡,有种「练得身形似鹤形」的修道之感。
一头青丝随意地绾了一半,剩下的都松松散散地垂在背后,衬得肤色冷白如玉。
一双丹凤眼毫不掩饰探究之色,唇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友好之余,又有种天然的疏离感,似乎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甚在意。
按理说,他们之间是竞争关系,他的真命天女是云君的妻主,一山不容二虎。可慕容心当真不愿沉沦在世俗里。
他年幼时体弱,为了让他不至于夭折,母父将他送到山上,求师尊指点他修道。
等他当真有了些许造化,想回家探望双亲时,人间已过百年。连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都已入土,更何况父母。
师尊说他六亲缘浅,他认了,只想着好生修习便是,再不管人间浮世。可如今,如何又多出个真命天女?
他耳中听着凤澜与夜辞极致的欢愉,暗暗叹了口气:“许是在下修道浅薄,未能静心,叨扰云君了。
在下非是仙长,不过是一弟子,还请云君勿复谬赞在下。”
云栖鹤淡淡笑了笑,从善如流:“那便唤做慕容道长如何?”
慕容心足尖轻点,飞身而上,稳稳落在云栖鹤身边:“自然可以。”
“道长今日,似乎思绪繁杂、心绪起伏,不似初见。有何心事,不知可与云某一谈?”
慕容心深深地看了云栖鹤一眼,很轻地说了句:“云君不会想知道的。”
云栖鹤失笑:“道长这般说,倒让云某更想知道了。”
慕容心叹了口气,想到凤澜已经看破关要,偏过头去,并不看云栖鹤,只说了句:“或许太女殿下会说予云君听。”
云栖鹤更加摸不着头脑:“妻主怎会知晓道长心中所想?可真让云某一头雾水,还请道长明示。”
慕容心抿着薄唇,没有回答,突兀地换了话题:“在下于山上修道的时日里,全然不懂女男之情为何。
之后,见小师姑对师尊暗生情愫,一有别的女子接近师尊,小师姑就会不悦。为了争一个答案,竟至于私自下山,搅乱凡尘。
在下私心觉得,女男之情会乱人心性,让男子变得忮忌、让女子变得善妒。凡是沾染上一星半点,就会脱离理智,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来。
可在下又观云君并非如是。云君对太女殿下的挚爱之情,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如何能容忍殿下与他人欢好亲密,甚至主动让出主屋,盘桓于此?”
云栖鹤忍俊不禁,这位慕容道长说话够直接的。如果凤澜在这儿,一定会给出一个更贴切的形容:贴脸开大。
“那是道长没遇见月余前的云某,彼时云某亦在东宫后院,与侧君争风吃醋,想要独占妻主的真心。
怕妻主将一颗心分予他人,冷落了云某。也怕色衰爱弛,兰因絮果。”
慕容心疑惑问道:“为何如今不怕了?”
云栖鹤将十指交叠,想着恐怕是因为知晓了此间乃是幻境的缘故,细想之余,好像又不仅仅是如此。
就算此间为真,他也不会再拈酸计较,不会同妻主怄气别扭,依旧会坦然接受妻主临幸后宫众郎君。
“如今么,云某已确信妻主之爱,为云某独占。道长或难理会,女男之情一旦超过了欲念、执念,就会达到魂魄相合的境界。
妻主本就不是凡女俗人,注定三宫六院,无法避免。可不管如何,妻主心中总将云某放在首位,这难道还不够么?”
闻言,慕容心沉默良久,云栖鹤也不再说,两个人都望向远处的沉沉夜色。
慕容心知道,云栖鹤说的是真的,凤澜的心声里总有他的位置。她看似对别的郎君亦关怀怜爱,但都是在一起时情浓,分开了就算,并不过多挂怀。
唯独一直挂念着云栖鹤。她担心他的身子,总想粘着他。分开时,会想他在做什么。看见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带回去一份给他。如今有了身孕,就常常想女儿像谁,儿子像谁。
这些她发自内心的爱意,作不得假。
“可是,一个人已是别人的挚爱,又如何能是另一个人的命定之人?”
慕容心突然喃喃开口,令云栖鹤讶然。以他的聪慧,怎么会猜不出这其中关要?
云栖鹤弯了弯眉眼,笑问:“怎么,道长的命定之人,是妻主么?”
吧嗒。
慕容心瞳孔巨震,心头一慌,手中玉笛一时没拿稳,竟摔落在地,碎成两段。
“不、不是。在下是说——”
再多的解释都是多余,云栖鹤掩唇笑道:“难怪。”
被点破心事的慕容心,双颊与脖颈俱赤,一时不知道该捡起玉笛,还是再垂死挣扎一下。
“看来,此次倒是贤侧君先我等一步,看穿了道长。”
“并非、如此。在下不过随口一问。”
云栖鹤不愿太咄咄逼人,收敛了些许笑意,淡声道:“即是如此,云某便随口一答罢。
心之所系,自有其钟意之人,此乃世间常事。月老的红线从你绑到了她,可却未从她绑到你,为之奈何?
远的不说,就说妻主宫中其他夫郎,哪个不是与道长一样,只恨遇见妻主太晚?
不过,云某说句自狂之语: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若不是两心相契,遇见再早又如何?
怪只怪前生未造定姻缘,今生只有一厢相思。”
慕容心捏紧了手指:是了,师尊说的是,她是我的真命天女,可没说我便是她的真命天子。
“如今,道长有意,妻主无心,只看道长如何抉择。”
“在下还有抉择的余地么?”
云栖鹤坦然一笑:“自然。道长可将此情愫深埋心底,不入凡尘,当作无事发生。
亦可如其他侧君一般,偏要强求,就能守在妻主身边,分得妻主垂怜。”
慕容心挺拔如孤松的身形,有一瞬间的倾颓。一双盛着秋水的眼瞳,缓缓垂落。纤长的睫羽覆在眼上,掩去怅惘,一向紧抿的薄唇,扯出一抹极轻的苦笑。
他原本就打算回山中的,为何要失落?看来他注定一身孤孑,亲无缘聚,友无缘遇,爱无缘得。
“……多谢云君指点迷津。”
云栖鹤丹凤眼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促狭:“道长倒不必如此仓促决定,不如随云某去问问贤侧君如何?”
……
? ?【作者:慕容心算起来有百余岁,可实际上的处世之道,也就和霍骁差不多。只是高冷一些,平时装的像个大人一样。毕竟,一个只会修道的孩子,懂得了什么呢?
?
慕容心:……言之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