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场雨下了整整三天。
不是bJ常见的那种痛快淋漓的阵雨,是南临式的、黏糊糊的细雨,飘在空气里像一层极薄的雾。法桐树的嫩芽被雨水泡得发亮,从米粒大小涨成了绿豆大小,远远看去像枝头蒙了一层绿烟。
沈听澜坐在302实验室的窗边,面前摊着上周跑的那批电极的测试数据。探针台测回来的I-V曲线,横轴电压,纵轴电流,原本应该是一条平滑的指数曲线。她手里的这张图,曲线走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弯,像一条蛇正往前爬,突然被人从中间拎了起来。
她把图放在桌上。
周予安从对面伸手拿过去,看了一眼。
“漏电。”
“哪里漏。”
“光刻胶没去干净。电极边缘有残留,电场分布不均匀。”
沈听澜把图拿回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拐弯的地方,她上周显影的时候确实觉得时间短了点。但后面那个博士生又在窗户外面晃,她就把基底捞出来了。
念念从管式炉旁边的纸箱里跳出来,无声地落在实验台上,蹲在那张I-V曲线图旁边,低头看了看。大概觉得那根拐弯的线像某种虫子,伸出爪子拨了一下。没拨到。
沈听澜把图从它爪子底下抽走。
“重做。”
李辉从管式炉那边转过身。
“这就对了。我研一的时候,同一片电极做了七遍。不是七片,是同一片,涂了洗洗了涂。第七遍的时候陈教授路过,看了一眼说,行了。我说哪里行了,他说,你不再问哪里行了,就是行了。”
沈听澜把基底夹出来放进培养皿里,倒进去胶液。光刻胶在薄膜表面慢慢铺开,透明的,黏稠的,像一层融化的糖稀。
匀胶机嗡嗡地转起来。念念的耳朵动了一下,从实验台上跳下去,钻回纸箱里,把脸埋进尾巴里。
下午,雨停了片刻。
窗外的法桐树挂满了水珠,每一片嫩芽上都坠着一小滴,风一吹就滚下来,落在窗台上啪嗒一声。沈听澜把重新做好的电极放进探针台,接上测试电路。周予安站在旁边,手指在触摸屏上点了几下,测试参数加载完成。
“开始。”
电流从探针尖端注入电极,穿过mxene和moF交织的敏感层,从另一端流出。显示屏上,I-V曲线开始生成。横轴电压从零开始往正向扫描,纵轴电流随之爬升。平滑的,干净的,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拐弯。
曲线走完,定格在屏幕上。
沈听澜看着那条曲线。上周那个被光刻胶残留拽出来的拐弯不见了。电流从零开始,沿着指数路径一路跑到终点,像一条蛇终于找到了直路。
她把图像保存,文件名写上日期和批次编号。然后在那行日期下面,加了一个字——“三”。第一次焦了,第二次图案完整但漏电,第三次曲线干净。她把三个样品盒从样品柜里拿出来并排放在一起。焦黄色、浅琥珀色、透明。从三月到四月,从错到对。
门开了。不是李辉,是念念。它用脑袋把门顶开一条缝挤进来,尾巴竖得笔直,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沈听澜低头一看。半根火腿肠,包装纸还挂在上面,大概是从计算机系机房偷的。
念念把火腿肠放在她脚边,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缝。不是送她的,是让她剥。
沈听澜蹲下来把包装纸撕掉。念念低头吃起来,尾巴在地上慢慢扫来扫去。
周予安从探针台那边转过身,看着这一幕。
“它上次叼的是烤鸭皮。张翊的。”
“张翊什么时候再来。”
“五一。他说要来bJ吃那家人均一百二的烤鸭,攒了半年。”
沈听澜低头看着念念。它已经吃完了火腿肠,正用前爪洗脸。舌头伸出来舔爪背,再拿爪背蹭耳朵,动作很慢,很仔细。耳朵尖那块缺角被它洗得更亮了。
傍晚,丁念发消息问念念是不是又在302。沈听澜拍了一张念念睡在纸箱里的照片发过去,毛巾被它睡出一个很深的窝。丁念回了一个“让它睡吧”的表情包,橘猫打哈欠,和念念长得一模一样。
沈听澜把手机放在实验台上。念念的耳朵在梦里抽动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南临状元巷那只灰麻雀。每天早上她吃包子的时候,粉丝漏出来掉在地上,麻雀就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蹦过来啄走。她来bJ半年了,不知道那只麻雀还在不在。有没有别的人吃包子掉粉丝给它。
管式炉的显示屏上,炉温正从目标温度一点一点往回降。李辉今天跑的是退火工艺的最后一炉,低温长时间,炉壁散出的热气把整个纸箱烘得暖洋洋的。念念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搭在纸箱边缘垂下来一小截。
周予安把探针台关了,测试数据存好,开始收拾实验台。他把那三个样品盒重新放回样品柜里——焦的,漏电的,干净的。三个盒子并排,标签朝外。沈听澜看着那排盒子。从三月到四月,从焦到干净。李辉说他同一片电极做了七遍,她这片做了三遍。不是她比李辉厉害,是李辉替她走过了前面那四遍。那些被光刻胶残留拽出来的拐弯,那些曝光剂量多输的零,那些显影时间短了的基底——李辉都替她走过了。现在他把炉子交给她,自己坐在旁边发朋友圈,给念念拍照,文案写“302的早饭时间”。
“李辉什么时候答辩。”她问。
“五月。”
“他走了之后,管式炉谁管。”
周予安把样品柜的玻璃门关上。
“你。”
沈听澜看着那排样品盒。焦的,漏电的,干净的。从三月到四月,从错到对。五月之后,李辉的纸箱还会在管式炉旁边,念念还会来睡。但炉子的温控曲线,要她自己跑了。
她坐回实验台前,把今天的测试数据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I-V曲线,响应时间,恢复时间,灵敏度。每一个参数都核对一遍,标上日期和批次。念念睡醒了,从纸箱里跳出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扒,屁股撅起来,尾巴竖得笔直。然后它无声地跳到她膝盖上盘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她腿上。
沈听澜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倒是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