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辉的硕士论文答辩安排在五月的一个周三。那天bJ难得晴得痛快,法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到指甲盖大小,整条校道被阳光照成嫩绿色。沈听澜和周予安坐在答辩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李辉站在讲台上,穿着那件袖子挽了两道的白大褂,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但后脑勺还是翘着一小撮。
陈教授坐在评委席正中间,旁边是两位校外专家。一位头发全白了,一位没白但秃了。秃的那位从李辉开始讲第一页ppt就在皱眉,一直皱到最后一页。
李辉讲的是那批核壳结构moF和mxene复合材料。从研一第一批烧塌的炉子开始,一张一张电镜照片放过去。塌掉的,裂开的,界面模糊的。ppt翻到中段,照片里的核壳结构开始变整齐。界面干净了,壳层均匀了。最后一页是第六批材料的电镜照片,核与壳之间那道亮边清晰得像用刀切出来的。
“以上就是我的工作。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
白头发专家先开口。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关于升温速率选择的依据,一个是关于核壳界面应力释放的模型。李辉答了。秃头专家接着问,语速很快,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为什么用mxene而不是其他二维材料?水热反应时间怎么确定的?重复性数据跑了几批?李辉一个一个答完,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接住了。秃头专家点了点头,眉头松开了。
陈教授最后开口。“你这三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李辉站在讲台上,白大褂的袖口挽到手腕以上。他想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做实验就是试。试出来就是运气好,试不出来就是手臭。后来有两个大一新生进了我的实验室,把我跑了半年没跑通的数据拆成了物理题。他们让我知道,试不是碰运气,是拆。拆成能算的东西,算出来,再试。这是我这三年最大的收获。”
陈教授没说话。他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
答辩结束后,李辉在302实验室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管式炉他带不走,匀胶机带不走,那批烧了三年才烧出来的核壳材料锁在样品柜里,标签上写着他的名字和日期。他把实验记录本从抽屉里拿出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第一页是研一刚进实验室那天写的,字迹很用力,笔画把纸背都压出了印子。“九月一日,管式炉第一次独立操作。升温曲线设置错误,材料烧塌。”旁边贴着一张电镜照片,壳层塌成一团,像煮过头的面条。
最后一页是上周写的。字迹比三年前轻了很多。“第六批退火工艺完成。界面干净,重复性稳定。工艺参数已固化。”没有贴照片,因为那批材料的电镜照片已经被沈听澜用在mEmS传感器的电极制备里了。
他把记录本合上,放在实验台角上。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翻开扉页,写了一行字。“炉子交给你了。别怕炸。”字写得很大,把他研一第一页那种用力找回来了。他把记录本推到沈听澜面前。
沈听澜接过来。扉页上那行字,墨迹还没完全干,“炸”字最后一竖拖得有点长,像他每次跑废材料时那句“炸炉子了”的尾音。她把记录本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塌掉的,裂开的,界面模糊的。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中间,照片里的核壳结构开始变整齐。再往后,界面干净了,壳层均匀了。最后一页,工艺参数已固化。
她合上记录本。
“我会跑好的。”
李辉笑了一下。他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管式炉旁边那摞旧毛巾上面。念念正睡在纸箱里,听见动静耳朵动了一下。李辉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念念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以后别老睡。帮我看着点炉子。”
念念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李辉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管式炉。炉温正从目标温度一点一点往回降,显示屏上的数字每隔几秒跳一下。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推开门。
走廊里很亮。五月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他走路的影子拉得很长。水磨石地板上,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和管式炉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一样均匀。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朝后挥了一下手,没回头。然后转过拐角,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听澜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本记录本。念念从纸箱里跳出来,蹲在她脚边,尾巴盘在脚背上。管式炉的显示屏又跳了一下。
周予安从实验台那边走过来。他把李辉留下的白大褂从管式炉旁边拿起来,叠整齐,放进样品柜最上层。和那三个样品盒并排——焦的,漏电的,干净的。然后他把样品柜的玻璃门关上。
“走吧。食堂麻辣香锅窗口还开着。”
沈听澜把记录本放进抽屉里,和耗材清单放在一起。耗材清单末尾,周予安写的那行字被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处透光。mEmS气体传感器,敏感材料选型,问号。问号已经被她划掉了。
她关上抽屉。
念念跟在他们后面走到门口,蹲在门垫上,尾巴盘在脚边。沈听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耳朵尖那块缺角被它洗得发亮。
“帮我们看家。”
念念眯起眼睛,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走回管式炉旁边,跳进纸箱里盘成一团,把下巴搁在旧毛巾上。
沈听澜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水磨石地板被窗外的光照成暖色。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予安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她的围巾。五月了,她已经不需要围巾了。但她还是接过来,围上。枇杷花贴在嘴角,绒绒的。
两个人走下楼梯。实验楼门口,法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到硬币大小,整条校道被阳光照成嫩绿色。她走进那片绿色里。身后302实验室的窗户开着,管式炉的显示屏还在跳,念念还在睡。李辉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但他留下的那本记录本还在抽屉里。扉页上那行字,墨迹已经干了。“炉子交给你了。别怕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