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雍的脸色微变,扭头看向儿子,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阻拦。
韩正邦看了他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默许。
顾南笙松开攥紧的手,坐直了身子。
“韩叔叔,黎锦秀这个人,我比在场任何人都了解。
她不是文娱圈那些靠资本堆出来的流水线产品,她是靠自己的作品站起来的。
她的歌全部免费,不设付费墙,她说‘不想让听歌的人多花一分钱’。
央媒点过她的名,说她‘艺术为民’。
省台、市台都给她做过专题报道,说她‘从离婚弃妇到原创音乐人’。”
顾南笙在说起黎锦秀的时候,整个人自信从容,似泛着光。
对面的韩正邦眸光一闪,瞥了旁边的顾正雍一眼,嘴角一翘。
顾正雍看到儿子这般模样,眸光也凝了凝,但却没有任何异样。
“长青娱乐告她,不是因为她违约或者侵权,是因为她离开之后,长青的业绩一落千丈,他们急了。
刘紫薇在节目上当面质疑她抄袭,她用三个半首歌把对方的脸抽肿了。
现在这些人联合起来,不是要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是要从官方层面把她封杀掉。
这种人,不配代表文娱圈,更不配决定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的生死。”
韩正邦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停止了绕圈,定在那里。
顾南笙这话的意思,连带着他也一并骂了。
顾正雍见状,连忙接过话头,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韩部长,年轻人不懂事,说话冲,您别往心里去。
我们今天来,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没别的意思。”
他站起来,朝韩正邦微微欠了欠身,“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韩正邦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顾正雍和顾南笙,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老顾,你养了个好儿子,有胆量,有担当,是好事。
但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就会明白一件事……有些事,不是你有胆量就能办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南笙身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那个黎锦秀歌确实写得不错。
但文娱圈有文娱圈的规矩,她动了太多人的蛋糕,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对她有意见,是一整个利益链条上的人在盯着她。
你今天来求我,明天别人也会来求别人。
这个口子,我不能开。
你们回去吧,这件事,我爱莫能助。”
顾正雍点了点头,神态拘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顾南笙站起来,朝韩正邦鞠了一躬,然后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了客厅。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银杏叶微苦的气息。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小径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车旁边,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顾正雍却没有急着上车。
他站在银杏树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是找一个人说句话就能解决的。”
顾南笙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顾正雍转过身,看着儿子。
月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顾南笙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眼神直直地盯着地面,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劝你一句,趁现在还来得及,跟那个女人做个切割。”
顾正雍把烟灰弹了弹,“公司层面的合作能停就停,个人层面的来往能断就断。
那些投进去的钱,就当交了学费。
股市的波动,过段时间自然会平复。
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再拖下去,等上面那个案子出了结果,到时候就不是你主动切割的问题了,是别人会替你做切割。”
顾南笙抬起头,看着父亲。
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冷冷的、倔强的光。
“爸,那位刚才说,有些事不是有胆量就能办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我今天学的不是这个,我今天学到的是,有些事,如果连试都不试就放弃,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顾正雍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重了几分:“你听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
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那个黎锦秀得罪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整个利益链条。
你拿顾氏去跟她绑在一起,到时候整个集团都要跟着你遭殃!”
“这是我的事。”顾南笙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连顾正雍都听出来了,“顾氏是我在管,出了任何问题,我来承担。”
“你承担?你拿什么承担?”
顾正雍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顾氏的股价会跌成什么样?
那些股东会怎么看你?
那些合作伙伴会怎么看你?
你才刚接手国内的业务,脚跟还没站稳,就为了一个女人把整个集团拖下水,你觉得值得吗?”
顾南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爸,您说男人不成家心不定。
但我今天想告诉您,如果连自己想帮的人都帮不了,就算成了家,心也定不下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另外,您答应的事情没办成,说的那个相亲,今晚就当没提过吧。”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顾正雍站在车外,银杏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他看着车窗上映出的儿子的侧脸,那张脸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一样的倔,一样的硬,一样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叹了口气,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了进去。
“开车。”
车驶出那片安静的别墅区,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
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闪而过,映在顾南笙脸上,忽明忽暗。
他拿出手机,打开黎锦秀的抖音主页。
最新一条视频的评论区里,铺天盖地全是“向前跑”三个字,每一条留言都在刷,一层叠一层,叠得屏幕都快看不清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一切都还在照常运转。
但顾南笙知道,很快,一场针对黎锦秀的暴雨就要来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京都,《华夏好声音》录制基地。
走廊里的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选手们各自走进创作间,门在身后关上,将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锁在了那四面白墙之内。
第二场竞演的主题是“小丑”,这个题目比第一轮的“向前跑”刁钻得多,向前跑是正向的、激昂的、容易引发共鸣的,而小丑是复杂的、多义的、需要深入挖掘才能找到切入点的。
有人写马戏团里画着夸张笑脸、内心却充满悲凉的小丑,有人写生活中那些强颜欢笑、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的普通人,还有人把小丑写成了一种隐喻,一种对虚伪社会的讽刺。
第一轮排在黎锦秀后面登台的那几位歌手,这次的状态明显比昨天好了不少,他们不再试图用华丽的编曲和炸裂的台风去掩盖作品的单薄,而是老老实实地坐下来,用最朴素的方式,对“小丑”这个主题做出了各自的解读。
林桥依然稳,他写的是一个“逗所有人笑却唯独忘了怎么让自己笑”的小丑,旋律流畅,歌词老练,副歌段的情绪处理恰到好处,不煽情也不冷漠,像一杯泡到恰到好处的茶,不烫嘴也不凉。
专业评审团给了他92票,评委总分41分,比昨天进步了不少。
孙越这次把重心放在了情感挖掘上,他写的是一个小丑在谢幕后独自卸妆时的心理独白,歌词写得很用力,有好几句都让现场观众红了眼眶,但副歌段的旋律走向略显保守,被梁松岩评价为“词比曲好,情绪比技术足”。
专业评审团89票,评委总分40分。
邓兰琪交出了一首让人惊艳的作品,她从“小丑”这个词的英文“joker”切入,把它写成了一个在牌桌上一手烂牌却还要装出胜券在握的赌徒,歌词锋利如刀,编曲用了大量不和谐音,把那种“明明在输却还要笑”的荒谬感刻画得入木三分。
秦淑仪在听完之后说了四个字:“有野心,好。”
专业评审团95票,评委总分44分,目前全场最高。
毛易唱的是他在医院当护士时见过的一个病人的故事,一个患了绝症却每天都在病房里讲笑话、逗所有人开心的老头,歌里有一句词——“他把自己的葬礼写成了一出喜剧,叮嘱所有人不准哭”,让现场好几个人同时抬手抹眼泪。
专业评审团93票,评委总分42分。
候场区里,选手们一个接一个地登台,又一个接一个地鞠躬退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候场通道的出口,等着那最后一个名字。
终于,主持人念出了那个名字。
“有请——黎锦秀。”
灯光暗下,又亮起。
黎锦秀从侧幕走出来。
也就在这一刻,京都某部的官方网站上,一条新的公告悄然上线。
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文娱领域从业人员黎锦秀涉嫌违规问题的核查情况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