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比刚才急了不少,敲门的力度也重了几分。
钱正平抬起头,皱着眉:“进!”
周敏脸上带着些许激动之色,快步走了进来。
“钱部长,黎锦秀的歌,交过来了。”
钱正平一顿,紧接着伸出手。
周敏快步走过来,把手机放在他手里,屏幕上是一封邮件,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和一份歌词文档。
他点开了音频文件。
办公室安静下来。
前奏响起的时候,钱正平稍微坐直了身子,他也想听一听被小思看好的人到底有什么出色之处。
那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编曲方式,没有激昂的鼓点和磅礴的弦乐,只有钢琴干干净净的分解和弦,像一个老人在灯下一笔一笔地写信。
旋律不急不缓地铺展开来,像一条河在山谷里静静地流淌,不急不躁,不争不抢,缓缓往前。
黎锦秀的声音进来了。
没有呐喊和嘶吼,完全不同于《追梦赤子心》里那种把命豁出去的决绝,也不是《浮夸》里那种歇斯底里的呐喊。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悄悄话。
“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
“我是孩童啊,走在你的眼眸。”
钱正平摘下老花镜,缓缓地深呼吸了一下,生怕呼吸的声音太大,影响自己听清。
在听着那两句歌词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进宣传系统,被分到一个偏远的县城,每天骑着自行车下乡调研,路不好走,坑坑洼洼,骑到半路车链子断了,推着车走了十几里山路才到镇上。
那天的夜路很黑,没有灯,只有远处村子里偶尔亮起的几盏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悬在半空中的萤火虫。
他走了很久,走到脚底板磨出了水泡,走到水泡破了又磨出新茧。
但他走到了。
“你是明月清风,我是你照拂的梦。”
“见与不见都一生,与你相拥……”
副歌起来了。
是一种缓慢的、层层递进的攀升,像一棵树从泥土里长出来,一寸一寸地往上拔节,直到枝叶伸向天空,根系扎进大地。
“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愿你所愿的笑颜。”
“你的手我蹒跚在牵,请带我去明天。”
钱正平的眼眶红了。
他在宣传系统干了大半辈子,经手过无数文艺作品,从报告文学到纪录片,从主旋律歌曲到大型晚会,每一部都要审,每一部都要把关。
他见过太多“写给这个时代的歌”,有的很工整,有的很大气,有的朗朗上口,有的感人至深。
但从来没有一首歌,让他觉得不是在写时代,而是在写一个具体的人。
那些走在山野大雾里,在黑暗中举着火把往前跑,那些把路走通了、把灯点亮了的人……然后他们回头说“你们过来吧”的人。
他不知道黎锦秀是怎么写出来的,她没见过那些人,没走过那些路,没走过曾经的那些坎坷万难。
但她写出了那种感觉,写出了那种“我被光照过,所以我也想成为光”的东西。
副歌还在继续。
“我也将见你未见的世界,写你未写的诗篇。”
“天边的月,心中的念,你永在我身边。”
听着听着,两人都没发觉,一首歌就这么结束了!
周敏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她在征集组干了五年,每天听无数demo,耳朵早就磨出了茧子。
好听归好听,感动归感动,但那些歌听完就过了,不会在心里留下什么。
这首歌不一样,它不只是在唱歌,它初听起来像在歌颂一个人,但仔细回味以后,又像是在歌颂无数走在前面的前辈。
它像在跨越时空,与走在前面的那些先辈对话,在歌颂他们的同时,还在告诉他们,我们如你所愿!
周敏目光一凝,微微睁大,想起这首歌的名字——《如愿》
“如愿!原来……是……是如你所愿!”念及于此,周敏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音频文件放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钱正平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安静的办公室里可以听到他呼气都在微微颤抖。
“如愿……如你所愿……这盛世……如你所愿啊!
这首歌……”
呼~
钱正平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将胸腔之中那激荡的情绪平复,对于一个爱国的他来说,这首歌简直就是绝杀,直直的击中了他内心那颗赤红色的要害!
“这首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不能只是入选。”
周敏抬头看他。
“这首歌要做主题曲。”钱正平的语气笃定!
话音刚落,钱正平又快速的抬手一摆:“不,不是主题曲。”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周敏。
“这首歌,要放在零点前后!要压轴!”
周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零点前后,那是春晚的黄金时段,是收视率的最高峰,是无数艺人挤破头都想挤进去的几分钟。
但转念,她就觉得这首歌只有在这个时间段,才能够发挥最强大的光与热。
压轴!
只有压轴!
在新年来临之际,跨越时空,与先辈说一句……这盛世……如你所愿!
告诉他们,我们过得很好,感谢他们,我们一直记得你们!
“钱部长!”
“我今天听了一百多首应征作品,其中有几首质量也不错,词曲工整,编考究,一看就是老手操刀的。
但那一百多首加在一起,也没有这首歌的零头重。”
她顿了顿:“黎锦秀这个人,是真的有料。
不是运气和炒作,不是背后有人推。
她的才华是那种你听一首歌就知道、听两首歌就服气、听三首歌就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强大。”
钱正平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吴,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打过来。
“黎锦秀的事,你那边可以收了。
能轻就轻,能撤就撤,一笔带过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
钱正平没有催促,他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为什么?”对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钱正平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封邮件的标题还在上面——“锦秀文化-黎锦秀-春晚应征作品《如愿》”。
“因为她的作品要上春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比刚才短了一些。
“候选?”
钱正平的气息呵了一下,很轻很轻,甚至他听到候选两个字都有点生气,但他控制住了!
不过还是语调微微提了几分,重重落地道:“确选!”
似觉得自己这两个字还不够,又加了句:“零点前后。”
电话那头没有再说话。
但听筒却传来了哆嗦的倒吸冷气声,随后传来一声“明白了”,然后挂断了。
钱正平把话筒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点开那封邮件,把附件里的歌词文档打开。
屏幕上的字不多,十几行,他又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竟慢慢的哼了起来。
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看得热泪盈眶,看得喉头发硬……牙龈紧咬……
窗外,京都的夜色已经深了。
央视大楼的灯还亮着,十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里,征集组的工作人员还在忙碌,有人在拆信封,有人在听demo,有人在录入名单。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有一首歌被定了调。
零点前后。
京都,《华夏好声音》录制基地。
演播大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在空旷的观众席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舞台上的设备已经拆卸了大半,几架摄像机用防尘布罩着,像一群蹲在暗处沉默不语的大鸟。
赵维国坐在评委席上,面前摊着一份决赛流程表,已经翻了好几遍,边角都卷了起来。
梁松岩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背微微弯着,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决赛的主题定了没有?”梁松岩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维国摇了摇头。
“还没定。
原来的方案是让选手现场抽取主题,增加悬念和看点。
但现在……”他没有说下去。
梁松岩知道他想说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黎锦秀还来不来。
某局的通报发了三天,没有后续,没有结果定论。
黎锦秀消失了三天,抖音不更新,微博不发言,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在干什么。
节目组给她打过电话,发过消息,都没有回音。
“你觉得她还能来吗?”梁松岩问。
赵维国沉默了片刻。
“她的实力没问题。
决赛的限时创作,她就能写出那样的水平。
现在,不是实力的问题,是某局那边。”
他叹了口气:“明天是最后期限。
如果明天她还联系不上,我们就得考虑没有她的决赛怎么安排了。”
梁松岩靠在椅背上,也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她,这一届决赛恐怕就是个笑话。”
赵维国一下子也沉默了,虽然说一个节目不可能是一个人撑起来的,但他却不可否认,这次的《华夏好声音》决赛如果没有黎锦秀,绝对会是一大遗憾!
这一届《华夏好声音》能获得这样的成绩,靠的不是赛制、评委,更不是那些老牌歌手。
靠的是黎锦秀啊!
她一个人在舞台上唱了两首歌,把整个节目的热度拉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果决赛没有她,观众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节目组在搞鬼,会觉得黎锦秀被黑了,会觉得这个舞台也不过是资本的玩物。
“再等一天。”赵维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赌什么,“如果明天还没有消息,我们就按没有她的方案走。”
梁松岩点了点头。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并肩坐在评委席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廊尽头,助理小马从办公室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手机,跑得太快差点被地毯绊倒。
他扶着墙稳住身子,喘着粗气,朝评委席的方向喊了一声。
“赵导!梁老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播大厅里回荡。
“某局……某局发公告了!”
赵维国和梁松岩同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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