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是一个天生的,狩猎者。
至少,他自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在他过去那,顺风顺水的,二十几年人生里,他想要的东西,无论是,父皇的,一句赞许,还是,某个美人,倾心的,回眸,他都,鲜少失手。
他享受那种,运筹帷幄,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里的,快感。
而楚昭宁,在他眼中,曾经是,最不费吹灰之力的,那个猎物。
所以,当他,在接连遭遇了,政治上的,惨败,与,众叛亲离的,双重打击之后,他第一个,想到的,可以用来,翻盘的棋子,依然是,她。
他花了三天的时间,来准备这场,“偶遇”。
他派人,摸清了,楚昭宁近期的,所有动向。
知道她,每隔三日,便会去,城南那家,名为“静心斋”的,书坊,看一看,新到的,书籍。
于是,在这一天,他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便等在了,那家书坊,二楼,临窗的,雅座。
他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
那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上品,在光线下,会泛起,一层,极浅的,银色光泽。显得,既贵气,又,不张扬。
他没有佩戴,任何,彰显皇子身份的,玉佩或,挂饰。
只在腰间,系了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暖玉。
那温润的,玉色,恰到好处地,中和他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与,疏离,平添了几分,君子如玉的,温和。
他甚至,连头发,都,精心打理过。
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地,绾起。
既显得,随性,又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落拓与,不羁。
他对着,茶杯里,那清澈的,倒影,反复,审视着,自己的,每一个细节。
很好。
这正是,上一世,楚昭宁,初见他时,最迷恋的,那副,模样。
清贵,温柔,带着一丝,仿佛,不属于这凡尘的,忧郁。
萧瑾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锁定着,楼下那条,人来人往的,长街。
他在等。
等他的,猎物,出现。
果然。
未时三刻,那抹,熟悉而又,陌生的,纤细身影,准时,出现在了,街角。
她穿着一身,极素净的,水蓝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薄纱披风。
长发,用一支,简单的,银簪,绾起。
脸上,未施粉黛,却,比这京城里,任何,浓妆艳抹的,名门闺秀,都要,动人。
她的步履,很慢,很从容。
整个人,像一株,开在空谷里的,幽兰。清冷,雅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萧瑾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不得不承认,如今的楚昭宁,比上一世,那个,总是,低眉顺眼,连看他一眼,都会脸红的,小丫头,要有,味道得多。
他看着她,走进书坊,看着她,径直,走向,那个,摆放着,最新游记的,书架。
然后,他放下了茶杯,站起身,走下了楼。
他要开始,他的,表演了。
“这位小姐,你手中这本,可是,徐霞客先生的,最新游记?”
一个,温润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的,声音,在楚昭宁的身后,响了起来。
楚昭宁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头。
事实上,她早就,察觉到了,二楼那道,毫不掩饰的,灼热的,目光。
也早就,猜到了,这场“偶遇”,是何人,手笔。
真可笑。
上一世,他用,同样的,伎俩,在,御花园的,一次,百花宴上,和她,说了,第一句话。
她当时,紧张得,连书,都拿不稳。
一颗心,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而这一世……
她只觉得,聒噪。
楚昭宁的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冷笑连连。
她缓缓地,转过身。
在看到萧瑾那张,写满了,“惊喜”与“意外”的,俊脸时,她的脸上,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丝,恰如其分的,惊讶。
“三……三殿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眼神,也,下意识地,避开了,他那,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目光。
很好。
萧瑾的心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
她果然,还是,这个反应。
还是,这么,不经逗。
“原来是,林小姐。”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地,温柔,也愈发地,真诚。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巧。”
楚昭宁低下头,将手中的书,抱得,更紧了一些,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那,微微泛红的,耳根,与,那副,不知所措的,局促模样,落在萧瑾的眼里,是那么的,悦目。
让他那颗,因为,失势而,备受打击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林小姐,也喜欢,徐先生的游记?”他继续,找着,话题。
“我……我只是,随便看看。”楚昭宁的声音,依旧很低。
“实不相瞒,在下,也是,徐先生的,忠实拥趸。”萧瑾的语气,越发地,亲昵,“不如,我们上楼,一边喝茶,一边,探讨一番?”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楚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一丝,犹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然后,她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萧瑾上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一些。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暧昧语调,说道:
“你我之间,难道,还需要,如此,生分吗?”
楚昭宁的身子,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
上一世,这股味道,曾是她,夜夜,独守空房时,唯一的,慰藉。
而这一世,这味道,只让她,觉得,恶心。
想吐。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个,让她,感到不适的,距离。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氤氲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副,欲说还休,我见犹怜的,模样,彻底,击中了,萧瑾心中,最柔软,也最,自得的,那个地方。
他知道,她,动摇了。
于是,他趁热打铁。
“就一会儿,好吗?”他的声音,放得,更柔,更轻,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我只是,许久未见你,心里,有些,想念。”
楚昭宁:“……”
她真的,快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想念?
他怕是,想念,那个,可以,帮他,起死回生的,摄政王吧。
不过,戏,还是要,继续,演下去的。
楚昭宁咬了咬下唇,终于,在萧瑾那,充满期待的,注视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萧瑾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阵,狂喜的,亮光。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这个女人,对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抵抗力!
二楼,雅座。
萧瑾,体贴地,为楚昭宁,斟上了一杯,新沏的,竹叶青。
“尝尝,这家店的茶,虽不是什么,名品,但入口,却,格外,清冽。”
他说着,那双,被誉为,京城第一多情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锁着,楚昭宁的脸。
“近来……过得,还好吗?”
楚昭宁捧着茶杯,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听说……摄政王殿下,对你,很好。”萧瑾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落寞。
这,也是,他精心设计过的,台词。
以退为进,示敌以弱,最能,激发,女人的,同情心。
果然,楚昭宁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轻声说:“殿下……待我,只是,如兄长一般。”
萧瑾的心里,乐开了花。
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是吗……”他自嘲地,笑了笑,“那便好……那便好……”
“我还以为……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与,那,恰到好处的,停顿,却,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更具,杀伤力。
楚昭宁看着他,看着他这,拙劣而又,自以为是的,表演。
心中,那最后一丝,想要,立刻,戳穿他的,冲动,也,彻底,消失了。
不。
不能,这么快,就让他,出局。
太便宜他了。
上一世,他带给自己的,那些,羞辱与,痛苦,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一笔勾销。
她要,将计就计。
她要,给他,希望。
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然后,再,在他最得意,最,忘形的时候,将他,狠狠地,从云端,拽下来。
让他,也尝一尝,那种,从天堂,跌入地狱的,滋味。
想到这里,楚昭宁的眸光,微微一闪。
她看着萧瑾,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他,看得懂的,情绪。
那是一种,类似于,委屈,与,怀念的,复杂情绪。
“我没有忘。”
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萧瑾,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你……你说什么?”
楚昭宁没有再重复,只是,将头,转向了窗外,那副,不愿,再与他对视的,模样,反而,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默认。
萧瑾的心,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他赢了!
他知道,自己,赢了!
她果然,对他,旧情难忘!
巨大的,喜悦与,得意,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强忍着,那股,想要,立刻,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那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楚昭宁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萧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才,终于,缓缓地,转回头,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
……
从静心斋出来,萧瑾,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了,云端。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普通的,书坊。
第一次觉得,它,顺眼了,许多。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想着,自己,该如何,利用楚昭宁,这条线,搭上,摄政王。
该如何,借着,摄政王的势,重新,回到,权力的,中心。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不远处,那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里,一双,冰冷的,眼睛,将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算计,尽收,眼底。
马车,缓缓启动。
向着,摄政王府的,方向,驶去。
半个时辰后。
摄政王府,书房。
楚昭宁,褪去了,那一身,伪装出来的,柔弱与,无辜。
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走到,正在,批阅公文的,萧珩面前,将一杯,刚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边。
萧珩,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今天,见到他了。”
楚昭宁,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萧珩批阅公文的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她。
“如何?”
楚昭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的,弧度。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