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上钩了。”
这四个字,从楚昭宁的口中说出,轻描淡写,不带一丝温度。
仿佛,她口中的“鱼”,不是那个,曾经,与她有过,两世纠葛的,大周三皇子。
而真的,只是一条,在浑水中,愚蠢地,咬住了,致命诱饵的,蠢鱼。
萧珩放下手中的朱批,抬起头。
那双,深邃得,宛如寒潭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
“他信了?”
“他不是信了。”楚昭宁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他是,信他自己。”
她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那微苦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因着,刚刚那场,令人作呕的,表演,而泛起的,生理性不适,稍稍,平复了一些。
“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只需要,他勾一勾手指,就会,奋不顾身,扑上来的,楚昭宁。”
“他甚至,不屑于,换一套,新的说辞。用的,还是,上一世,那些,早已,听得我,耳朵生茧的,陈词滥调。”
萧珩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绝美脸庞。
看着她,在提起,那些,足以,将任何一个女子,碾碎的,过往时,那副,近乎,冷酷的,从容。
他的心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辛苦了。”
他说。
楚昭宁摇了摇头,将茶杯,放回桌上。
“不辛苦。演戏而已。上一世,在冷宫里,为了,多活一天,比这,更恶心,更屈辱的戏,我也,演过。”
“只是……”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蠢。”
萧珩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他至少,会试探,会怀疑。会用上,几分,真正的心机。”
“可他没有。”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那点可怜的,男性魅力里,自我感动,自我欣赏。他坚信,只要他,一出手,我就会,立刻,对他,旧情复燃,感恩戴德。”
“他甚至,等不及,明天。”
“他约我,三日后,在城外的,清风亭,再见。”
楚昭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说,他有些,体己话,想,单独,和我说。”
萧珩的眸色,沉了沉。
“清风亭,地处偏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不会,一个人去。”楚昭宁说。
“他既然,想演一场,深情款款的,对手戏。我自然,要,奉陪到底。”
“只不过,观众,要由我来定。”
三天后,清风亭。
萧瑾,又换了一身,行头。
这一次,他穿的是,一身,墨绿色的,竹叶纹暗绣长袍。
腰间,配着,楚昭宁上一世,亲手为他绣的,那个,早已,被他,丢在箱底,积了灰的,荷包。
他甚至,还带来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他算准了。
女人,尤其是,像楚昭宁这种,心思单纯,又,对他,余情未了的女人,最吃,这一套。
一点,带着,共同记忆的,旧物。
几句,似是而非的,暧昧情话。
再配上,一点,能,乱人心神的,美酒。
他有十足的把握,今天,能从她口中,套出,更多,关于,摄政王府的,秘密。
甚至,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答应,做他在,摄政王身边,最得力的,一枚棋子。
他看着,远处那辆,缓缓驶来的,青布马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而,当车帘,被掀开的那一刻。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车里,下来的,不止,楚昭宁一个人。
她身边,还跟着,萧珩。
那个,他如今,最不想看见,也最,恐惧的,男人。
萧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但,他毕竟,是在,皇室的,尔虞我诈中,浸淫了,二十多年的人。
那份,惊慌,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他便,立刻,换上了一副,滴水不漏的,得体笑容,迎了上去。
“没想到,摄政王殿下,也来了。真是,有失远迎。”
萧珩,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他只是,在楚昭宁,下马车的时候,自然地,伸出手,扶了她一下。
然后,便,与她并肩,走到了,亭子里,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那副,旁若无人的,亲昵姿态,像一根,无形的,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萧瑾的,眼睛里。
他死死地,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
嫉妒的,火焰,与,被轻视的,屈辱,在他心里,疯狂地,交织,燃烧。
但他,不能发作。
他只能,强撑着,脸上的笑,走回亭子,在他们对面,坐下。
“不知,殿下今日,是……”
“我陪她来的。”
萧珩,终于,开了口。
声音,依旧是,那副,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冷淡。
“她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萧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宣示主权。
这是,赤裸裸的,宣示主权。
就在亭子里的气氛,即将,降到,冰点的时候。
楚昭宁,开口了。
她看着,一脸尴尬的萧瑾,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三殿下。王爷他……只是,担心我。”
她那,轻柔的,带着一丝,安抚意味的,声音,像一阵,及时的,春风,瞬间,吹散了,萧瑾心中,那,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带着,歉意的,美丽的脸。
心里,那点,不甘与,屈辱,立刻,被另一种,更加,强烈的,病态的,占有欲,所取代。
他明白了。
她,是被,迫的。
她一定,是被萧珩,看得太紧,根本,没有,脱身的机会。
所以,才不得不,带上他。
而她,刚刚那句话,分明,是在,向自己,解释。
是在,安抚自己。
想到这里,萧瑾的心,又,活了过来。
他看着楚昭宁的眼神,也,重新,带上了,那种,自以为是的,怜惜,与,志在必得。
“无妨。”他大度地,笑了笑。
“摄政王殿下,爱护林小姐,是,应该的。”
他说着,自然地,将那壶,早已准备好的,女儿红,拿了出来。
“既然,殿下也来了,不如,一起,尝一尝,这,我特意,从宫里,带出来的,陈年佳酿?”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
萧瑾,将他的,演技,发挥到了,极致。
他,绝口不提,任何,私人的,情感话题。
他只是,天南海北地,聊着。
从,京城里,最新的,奇闻异事,聊到,边疆的,风土人情。
从,前朝的,诗词歌赋,聊到,当今的,治国方略。
他,旁征博引,侃侃而谈。
那副,挥洒自如的,自信模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朝堂之上,最受,皇帝器重的,春风得意的,三皇子。
而楚昭宁,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时而,托腮,静静地,聆听,眼中,闪烁着,恰到好处的,崇拜。
时而,在他,讲到,精彩之处时,发出一声,恰如其分的,惊叹。
只有,萧珩。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像一个,最,称职的,背景板。
也像一个,最,冷漠的,旁观者。
终于。
酒过三巡。
萧瑾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在,又一次,高谈阔论了一番,关于,如何,平衡,太子与,朝中,几位老臣的,关系之后。
他“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太子殿下,最近,也确实,是,太顺了些。”
“若不是,他手下那个,户部侍郎,帮他,在江南盐税的账目上,做了些手脚,他哪里,能那么快,就,填上,国库的亏空,得了,父皇的,嘉奖。”
他说完,便,立刻,用眼角的余光,去瞟,楚昭宁的,反应。
楚昭宁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担忧与,好奇。
“做手脚?这……被发现的话,可是,欺君的大罪啊。”
“发现?”萧瑾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唯一知道内情的,那个,江南盐运使,又,是我的人。”
“太子,还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最大的,一个把柄,早就,握在了,我的手里。”
他端起酒杯,得意地,一饮而尽。
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仿佛,下一秒,他就能,凭着这个,所谓的“把柄”,将太子,拉下马,自己,取而代之。
楚昭宁看着他,眼中,那,崇拜的光芒,更盛了。
“原来,殿下,早已,运筹帷幄。是昭宁,多虑了。”
这句,带着,仰慕的,赞美,让萧瑾,彻底,飘了。
他放下酒杯,身体,不自觉地,向楚昭宁,靠得,更近了一些。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炫耀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口吻,说道:
“这,算什么。我还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最,意想不到的,眼线。”
“就连,他昨夜,在东宫,和哪个,幕僚,说了些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比如,他正在,计划,于下个月,父皇的寿宴之上,提出,削减,西北驻军的,军费。以此,来讨好,那些,主张,休养生息的,文官。”
“殊不知,这,正中,摄政王殿下的,下怀。”
他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萧珩一眼。
“王爷,您说,我说的,对吗?”
萧珩,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抬起眼,那双,冰冷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萧瑾。
“说完了?”
他问,声音,平淡无波。
萧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该走了。”
萧珩站起身,看也,没再看他一眼,只是,对楚昭宁,伸出了手。
“我们回家。”
……
回程的马车上。
楚昭宁,靠在,软垫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恶心。
和萧瑾,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觉得,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污浊的。
萧珩,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缝。
让,外面那,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吹进来,冲散,那,若有似无的,令人不悦的,酒气。
不知过了多久。
楚昭宁,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她看向,萧珩,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都记下了?”
萧珩,点了点头。
“江南盐税,户部侍郎,还有,他安插在,东宫的,那个眼线。”
楚昭宁的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寒光。
“这些东西,够太子,喝一壶了。”
“不过,还不够。”
她看着萧珩,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我不要,他只是,失势。”
“我要他,永无,翻身之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他,也尝一尝,上一世,我在冷宫里,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滋味。”
说完,她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瓷瓶。
“这是,我刚刚,趁他不备,从他那个,荷包里,拿出来的。”
萧珩接过瓷瓶,打开,闻了一下。
他的眉梢,微微一挑。
“凝神香?”
“是。”楚昭宁说,“上一世,他宫里,用的,就是这个。”
“只不过,他不知道。这香,若是,单独使用,确实,有,凝神静气的,功效。”
“可若是,与另一种,名为‘醉梦草’的植物,一同燃起……”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便会,让人,产生,幻觉。”
“最关键的是,那种幻觉,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会将,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与,野心,无限放大,呈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