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玻璃杯上,折射出一小片晃眼的光。
她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都轻松了,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甚至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让厨房炖了一锅汤,香气飘满了整个餐厅。
她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
第三天傍晚,沈念华沿着苏州河散步,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河面上的驳船鸣着汽笛慢慢开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她走到桥头的时候,看见一个摆馄饨摊的阿叔,正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轰”地一下涌出来,裹着鲜香味飘出去老远。
她走过去,在小矮凳上坐下,说:“阿叔,来一碗馄饨。”
阿叔手脚麻利地往碗里撒上葱花和虾皮,把盛好的馄饨端到她面前,看见她的脸,突然愣了一下:“小姑娘,我是不是见过你?你前阵子是不是天天在弄堂里打听许萍的事?”
沈念华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点了点头:“是我。不过我现在不找了,准备过几天就要走了。”
阿叔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叹了口气。
“不找了也好,这事儿太磨人。不过我当年跟许萍是同班同学,我还记得她,她那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唱歌特别好听,每次学校演节目,她都站在最中间。”
沈念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就想去掏口袋里的笔记本,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已经决定放弃了,何必再听这些旧事。
可阿叔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被岁月磨得发哑的质感。
“当年她走的前一天,还给我带了一个牛角包,我说第二天拿我妈蒸的包子跟她换。结果第二天她就没来上学。后来弄堂里的人都跟我说,许萍是自己跟着人贩子跑了,说她从小就不安分,可我不信啊。她那天还跟我说,等周末要去苏城老家摘杨梅,她怎么会自己跟着陌生人走?”
沈念华看着眼前这热气腾腾的馄饨,突然就红了眼眶。
她想起昨天炖排骨的时候那种轻松,现在突然觉得那轻松像一层薄冰,一戳就碎了。
她之前以为放弃追寻真相,是放过自己,是选择轻松的人生,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这种“轻松”,其实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糊涂人。
她可以回到米国,过着安稳的日子,可每到深夜,她都会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阿叔提到的牛角包,想起那些被人随口编出来的、关于许萍的谎言,像灰尘一样飘在空气里,落在所有活着的人的回忆上。
她之前总觉得,追寻真相是一件“不划算”的事。
要花掉这么多时间,要受这么多累,要面对那么多不愿意开口的人,甚至要揭开很多人藏了几十年的伤疤,最后就算找到了真相,又能换来什么?
换不回许萍丢失的三十年,换不回那些人被谎言折磨的日日夜夜。
可有些事,从来就不能用“回报”两个字来衡量。
“小姑娘,”阿叔看着她,“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日子不好吗?大家都不说,我也不说,大家都忘了,我也忘了。
可我后来发现,人这一辈子,要是心里装着一件没弄明白的事,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它也会跟着你。你以为你活在当下,可你其实是被过去的那个糊涂的影子,拖着走一辈子。”
沈念华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汤面上飘着细碎的葱花,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想起这段时间里遇到的那些人。
有人说起许萍的时候眼睛里有愧疚,有人说起她的时候眼神躲闪,有人明明知道点什么,却把嘴闭得紧紧的。
她之前觉得疲惫,觉得所有的线索都像乱麻,可现在她突然明白,那些杂乱的线索,那些真真假假的口述,不是真相的阻碍,它们本身就是真相的一部分。
那些谎言,那些沉默,那些欲言又止,都是当年发生的事情留下的印记。
她掏出钥匙,打开抽屉上的锁,那本厚厚的笔记本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刚到华国的时候写下的第一行字:“找到真相,找到真正发生过的事。”
她之前觉得那些字迹像乱爬的蚂蚁,可现在再看,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条线索都慢慢在脑子里串联起来。
之前她觉得所有的方向都是错的,可现在她发现,江家,不就是很好的突破口吗?
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会有些难度,但她手里有的是钱,在海外也有人脉,哪怕短时间内查不出什么,但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沈念华打给了克劳恩。
“安排人在德国盯紧江家,尤其是江振宏和他的孩子们。钱不是问题,但是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老板。”
“还有,查江振业的几个孩子,看看他们现在生活如何。暗中是不是有人给他们使绊子。”
“是,我马上安排。”
沈念华这次是真想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什么事都先算一算回报。
有些真相,就算不能换来任何实际的好处,就算要你走很多很多的弯路,淋很多很多的雨,你也必须去找到它。
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让现在的自己,能活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你不用活在别人编出来的故事里,不用活在自己的怀疑和遗憾里,你知道那些真正发生过的事,你知道那些爱和思念从来没有消失过,这就够了。
除了德国,沈念华还让李正找人,想办法在中海查江家的一些旧事,重点查江振业。
至于谢家,沈念华想了想,还是打电话给李佑安了。
“哟,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我都回来好几天了,你把我儿子拐到中海那么多天了,什么时候回来?”
沈念华翻个白眼儿:“什么叫我拐的?那明明是你这个当爹的把小宇扔给我的!”
“行行行!我说错话了。你打电话什么事?”
“你听说过谢知意这个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