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欲言又止,最后只好默默叹了口气。
“事实上,有个能把自己从睡梦中叫醒的朋友是件好事。”塞缪尔笑容淡淡,语气意味不明道,“还会感到无聊也是种幸运。”
为什么?克莱恩正要询问,目光微动间,又把未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他步伐未变,手中却多了枚金币。
叮的一声,金币在他指尖翻转,轻轻抛起后落入掌心。
“出来吧。”
克莱恩停住脚步,平淡转身,目光落在一片无人的阴影处,低沉的嗓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响起。
塞缪尔一并站住,满脸好奇的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几秒后,一道身影从那片阴影中“长”了出来。
“很敏锐嘛。”
“哇哦。”塞缪尔发出一声赞叹。
到底在演什么……
克莱恩在心底吐槽了一句,这么近的距离有不被你发现的可能性吗?
阴影中冒出来的身影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披着斗篷,轮廓柔和,眉毛焦黄,眼睛深蓝却明亮。
发现克莱恩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他似乎并不意外,反而笑着提出了招揽。
刚刚在酒吧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冒险家,对他的行为风格产生了一定兴趣,认为他相当符合船长的理念,适合加入“黄金梦想号”,成为他们的同伴。
讲述了团队理念、纲领待遇,并展示了招新广告以后,斗篷男子又相当严肃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冰山中将’艾德雯娜·爱德华兹的下属,‘黄金梦想号’的第四水手长,烈焰达尼兹。”
“赏金三千镑的‘烈焰’达尼兹?”[注]
“你还记住了他们的价格?”
自报家门后,原本等待看着对方露出惊慌或者畏惧神情的达尼兹,只听到两道声音前后响起。
“原来你有这么值钱?”塞缪尔偏了下头,诚恳夸奖道,“刚刚那个‘海雕’洛根甚至没有标价,跟他比起来,三个你都能在贝克兰德买下一处小型庄园了。”
站在他身前半步的冒险家脸上当即露出了一个斯文的笑容,身上的气息却变得嗜血而疯狂,仿佛那身正装下包裹着的已经不是人类,而是一个在垂涎着自己血肉的、充满饥饿感的怪物。
狗屎!看走眼了!这是个疯子!
达尼兹身体骤然绷紧,在心底发出一声咒骂,他视线转动,落在了那个笑容愉快、气质温文,看起来像是刚从学校走出来的年轻人身上。
“我对你们并没有恶意。”达尼兹保持戒备,警惕提醒道,“如果你们只是游客,在这里发生冲突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这是座殖民岛,到处都是海军和风暴教会的人。”
“你是海盗吧?”把他当成计价单位的年轻人忍俊不禁道,“为了不变成金镑,连这种话也说得出来吗?”
见鬼!他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听他们刚刚在酒吧里的谈话,他不是法学生吗?
没想到这个自称“烈焰”达尼兹的海盗会搬出这种理由,克莱恩内心一阵好笑。通过和在酒吧门口看到的悬赏画像做对比,他已经确定这个斗篷男子确实是那个价值三千镑的海盗达尼兹。
难以想象,居然会有海盗团给属下设立福利制度,不但有行动纲领,还有保底工资和年假奖励,就连水手长也是这种风格。
他维持着自己人设,平淡道:“‘白鲨’在哪?”
“‘飞鱼与酒’二楼。”
死别人不死自己,达尼兹立刻回答。
“他的住址在海堤大道一号,但是大部分时候都会待在酒吧里。”
克莱恩微微点头,收起了身上借由蠕动的饥饿激发出的危险气息。
“你要去做兼职吗?给自己赚点额外收入之类的。”
塞缪尔好奇问道。
有没有可能当保镖才是临时加上的兼职,我这个人设的本职工作就是冒险家。
“你先回去。”克莱恩表情未变道,“我去处理点私事。”
他本来想问塞缪尔要不要一起去,想到对方的人设,又有其他人在场,只好临时改口。
虽然不知道塞缪尔为什么要给自己安这样一个人设,但很明显他玩得很投入。
“好吧。”塞缪尔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颇为遗憾。
“那我就先回船上了,至于你,海盗先生。”
“祈祷吧,我不会在回去的路上出什么事,不然明天你的悬赏单就会从公告栏里消失了。”
正准备离开的达尼兹脚步一顿,猛然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他威胁我?难道我还要替这个疯子冒险家护送他的老板回到船上?
狗屎!!!
……
从白鲨那里获得了不少情报,克莱恩踩着月色返回了白玛瑙号。
返程的路上,他遇到了同样刚从达米尔港返回的堂娜一家人。
“诺尔特先生没有和你一起?”
消息灵通的前冒险家克里维斯状似随意地询问。
今天下午在‘飞鸟与酒’酒吧发生的冲突,已经通过某些渠道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出了点意外。”克莱恩平淡微笑,“他提前一步返回了。”
在心底调整了对格尔曼·斯帕罗的判断和看法,克里维斯颔首示意,没再多问,缓步返回了自家雇主身边。
一行人彼此寒暄,简单闲谈,先后登上了舷梯,返回了各自的舱房。
“发生什么事了?”
几分钟后,克莱恩坐在了自己房间隔壁的一等舱客厅里。
“刚刚回房间的路上,我收到了阿兹克先生的信。”克莱恩解释道,“白骨信使出现的时候,被夜间聚会上的那两个小孩子看到了。”
“他们食用了一种带有灵界气息的达米尔港特色腌肉,具备了短暂的灵视能力。”
塞缪尔点了点头,没再询问。
“达尼兹呢?”
“放走了。”塞缪尔懒散道,“他一直跟在我后面,直到港口附近的守卫出现在视野里才离开。”
想到这个海盗团与众不同的画风,克莱恩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不过今晚的重点与海盗无关。
片刻沉默后,他组织着措辞,说出了自己来意。
“白天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会感到无聊是种幸运’,还有前面那句,无聊对你而言是种危机。”
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塞缪尔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使用什么特别的语气,但是一闪而过的灵性提醒,还是让克莱恩对这段被打断的对话感到一种微妙的介意。
自己会更换身份,设计并且严格遵循人设是扮演需求,为了消化魔药。塞缪尔已经是完全的神话生物,为什么要把自己强行装进另一个壳子里?
和之前的身份相比,他并不适应埃德加·诺尔特的性格,举止间带有明显表演和模仿的痕迹。
从那张“黑皇帝”牌上得到的信息来看,高序列的扮演需求和仪式已经远超出普通人的日常和想象,绝对不会是扮演某个角色这么简单。
“你的新身份设定是不是也和你说的这句话有关系。”已经有了某些推测,克莱恩追问道,“到了你这个阶段也仍旧有扮演要求吗?”
受船体空间限制,一等舱的装饰虽然称不上豪华,但也相当典雅舒适,配备了所有该有的家具。
镶嵌在墙壁上的煤气灯散发着暖光,随着海浪的幅度轻微地晃动。
塞缪尔撑着头靠坐在沙发上,克莱恩坐在他对面,未靠椅背,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还是说,这又涉及到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
“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我啊。”沉默片刻后,塞缪尔幽幽道,“我还以为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会对我有所改观呢。”
克莱恩颇为无语地笑了出来。
“你有表现出哪点值得我畏惧的地方吗?”
他盯着塞缪尔,询问道:“不能说?”
“那倒不是。”
塞缪尔摇了摇头,思考几秒后才回答:“只是这件事比较复杂,涉及到一些……”
一些不能被说出口的秘密。
戛然而止的第一段人生,无法推断的另一种可能性,在漫长时间里逐渐消磨掉的过往。
“神话生物的寿命非常长,如果不卷入到某些危机里,活过几个纪元也是非常轻易的事。”
对他而言,死亡已经不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这种和人面对面交谈的感觉太过陌生,塞缪尔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某种程度上的语言障碍,他皱着眉,神色古怪地组织措辞。
“让我想想怎么解释。”
克莱恩突然有点想笑,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如果自己现在笑出声,塞缪尔会不会恼羞成怒?他还从来没见到过塞缪尔出现类似的表情。刚得知对方“已经是完全的神话生物,不再算是人类”的时候,他还没有什么实感,但是回想两个人认识以来塞缪尔的表现,就能很轻易地察觉到其中的违和感。
大部分时候他外显的情绪就只有愉悦,少部分时候会表现出诧异或者无奈,基本没有表现出过其他负面情绪。
愤怒,痛苦,悲伤,忧虑……这些本应构成人类整体的部分从未在塞缪尔身上出现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塞缪尔终于想好了一套说辞。
“我很好奇……也不止是好奇,如果没有天生的高位格,一个普通人、普通的非凡者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哪怕我确实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机会,但起码有了做选择的能力。
“我想看看,在某个节点产生分歧后,我的命运中另一种更接近人类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