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的……人生吗?
这个答案和预想中有些差别,但是比那些带有危机性质的可能性要好很多。
克莱恩有点诧异,却并未觉得这想法荒诞或者没什么必要,反而认真思索着这种“另类扮演”的可能性。
毕竟他认识的另一个高位非凡者,他在廷根市结识的老师阿兹克先生,也曾在上千年的漫长生命里不停地更迭身份,一次又一次的失去记忆,开启新的人生。
相比之下,塞缪尔还年轻,还有更多可供选择的尝试方向。
不知道自己能提供什么帮助,或许可以讲述一些属于自己的普通人的生活经验?
但是我的生活好像也不怎么普通。
回想了一下自己状态百出的日常,克莱恩默默地把“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这个建议给划掉了。
“所以道罗斯不能算作‘另一种可能性’?”
并不,塞缪尔想。
道罗斯是“画家”在这个世界的延续,而非自己怀念却无法触碰的旧日。
但这并不是现在可以谈论的话题,于是他表情恹恹地说出了一些让克莱恩感到手痒的台词。
“太轻易了,想要的一切随手就能获得,这样的人生毫无难度可言,一点乐趣都没有。”
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这种话很欠揍,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塞缪尔轻描淡写,“我还特意去了趟风暴的教会说给主教听。”
……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没有去教会迫害值夜者啊?
虽然已经习惯了在扮演的时候随时使用小丑的能力来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是他和塞缪尔太过熟悉,对方又是一路看着自己在非凡道路上不断向前,克莱恩下意识会在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短暂地放松,展现出原本的情绪。
他的吐槽欲如此明显,不用发出声音也能看得出在想什么。
“我不用去黑夜教会。”塞缪尔掀了下眼皮,哼笑道,“在贝克兰德的时候,黑夜教会有安排人专门负责接触我。”
贝克兰德的值夜者?
“谁?”克莱恩难掩好奇道,“我认识吗?”
“克雷斯泰·塞西玛。”
女神之剑阁下?
克莱恩一愣,当即回想到在廷根的时候,负责对自己进行审核的人就是在非凡世界号称“女神之剑”的克雷斯泰·塞西玛,而当时塞缪尔比自己和其他值夜者同事更早知道圣堂的人什么时候会抵达。
他甚至掐着时间把自己传送回了队长的办公室里。
所以当初自己的审核之所以会由这位教会高层负责,是因为塞缪尔也在廷根?
塞缪尔和教会的联系似乎比自己一直以来以为的还要更深。
等等。
“所以你说的那个在你醒来以后给了你一笔生活费的好心人……”克莱恩语气微妙。
“是他。”
时隔几个月,塞缪尔本来以为自己能从回忆里体会到尴尬或者不好意思,但是他思索了几秒后,遗憾地发现自己感受到的情绪只有理直气壮,于是坦然回答道:
“我提醒过他,这属于任务中产生的意外开支,可以找教会报销。”
所以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心人,只有被碰瓷的公务员。
克雷斯泰·塞西玛确实是个很有趣的人类,但他是黑夜的眷属,目前也只有序列四,就算因为和自己之间的联系被重点培养,成为天使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普通人,或者说天使以下的非凡者并不适合成为自己的锚点,人类会在时间里腐朽,百年过去,被消磨掉的孤独便会以另一种方式尽数归还。
诸多念头浮动又被压下,沉默片刻后,塞缪尔清空了自己的脑子,把思绪拉回现在,尝试从目前还是人类的克莱恩这里完善自己的人设。
“你好像也才毕业半年时间,之前没有对自己毕业后的生活做过规划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克莱恩原本的年纪好像也并不大,是个工作没几年的可怜程序员。
问得好。
半年前原身对自己的生活规划是参加廷根大学历史系的面试,成为一名大学讲师,但是自己穿越过来后,记忆里专业知识的部分直接裂成碎片……别说通过面试了,如果早穿越几天,自己可能连毕业证书都拿不到。
“做过。”克莱恩半是无奈半是感慨,叹息道,“但是完全没派上用场。”
“我也是个刚毕业就被拉进非凡世界,被迫开始冒险的大学生。”
如果不是塞缪尔说自己的设定没有参考原型,克莱恩一度以为他又在拿自己当模仿对象。
“算了。”塞缪尔也叹了口气,“谈心时间结束,你还是回去睡吧。”
“比起我,大冒险家,你的扮演需求应该更强一些。”
在确保今天能一夜好眠睡到自然醒,且不会有凌晨四点抓鱼人的夜间活动后,克莱恩没多停留就离开了。
等到房门关上,塞缪尔抬手从半空中拖出一把安乐椅,拖到一半又想起自己给埃德加·诺尔特的设定,犹豫几秒以后,他舒舒服服地躺在了道罗斯宅同款的椅子里。
没苦硬吃才不符合自己的人设。
深夜的舱房相当寂静,只有隐约的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船身微微摇晃,很容易让人产生困意。
虽然想趁着这次难得的机会体验生活,但是塞缪尔对人类阶段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性格已经没什么概念了。
有种在玩现实版模拟人生的奇怪感觉。
倒是可以去梦境深处找本体,但是把本体吵醒会被踹出来,睡得太死还有不小概率会力量外泄污染周围,所以想见本体,要么返回自己的神国,要么去伯特利那里。
想到上次在伯特利那里不小心睡过去,睁开眼看到祂身上星之虫乱掉的场景,塞缪尔按了下额头,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唔,骚扰一下其他人好了。
……
“我的职业生涯可能到此为止了。”
佛尔思喃喃自语,茫然而费解地对着摊开的纸张发呆。
“什么?”听到好友的声音,窝在壁炉旁边翻看睡前读物的休,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贝克兰德的局势突然在新年之前变得紧张,三大教会联手展开了对于野生非凡者的搜查。
佛尔思假称自己提前从老师那里得到了消息,在彻底戒严之前带着休前往了另一座适合度假的城市,共度新年假期。
亚伯拉罕出身的老师为她提供了晋升所需的魔药,这让她的经济有了很大程度的余裕。
看着佛尔思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拧开的钢笔,休提高声音,颇为奇怪地询问道:
“已经差不多到了入睡时间,佛尔思,你要现在写稿子吗?”
虽然休知道佛尔思的作息不那么规律,一直以来都有熬夜写作的习惯,但那要么是她因为拖延导致的截稿日期临近,要么是突然产生了特殊的灵感。
很明显,比起突然产生了灵感,佛尔思现在的表情更接近她迫切的想要写点什么,却又思绪迟滞、写不出来的状态。
可现在是新年假期,就算是再严厉的编辑,也不至于现在就催促作者恢复工作。
“哈哈,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自己最近实在太颓废了。假期生活虽然美好,但我最好保持写作的习惯。”
佛尔思拢了下头发,一本正经道:“罗塞尔大帝的理论,很神奇吧?大脑就像是机器,太久不转动是会生疏的,创作灵感也一样。”
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
休疑惑地眨了下眼睛。
但是佛尔思什么时候这么勤奋了?
……
第二天,达米尔港。
天空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层和阴霾,灿烂的阳光洒落在海面上。
做了简单伪装的“烈焰”达尼兹提着一个行李箱,有些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搭乘白玛瑙号前往罗思德群岛。
在偶遇了那个疯狂的冒险家还有他那个看起来也不太像正常人的老板以后,感受到危险的达尼兹当即给船长拍了封电报,随后决定中断假期,前往位于罗思德群岛的首府待命,等待有可能的来自船长的指令。
在达米尔港停靠补给的船只不少,今天内前往罗思德群岛的客船也有很多,只不过想要通过特殊渠道、不需要身份证明就能轻松弄到船票的,只有白玛瑙号。
剩下的客船或多或少都有官方或者教会的背景。
这是正常的,这一年内,因为海军制造出了新型的巨舰大炮,许多中小型海盗团都出现了最后劫掠一笔,赚够钱早日上岸的想法,因此格外活跃和猖獗。
往日相对安全的航线也变得不那么安全,大部分客船的船长为了得到庇护,或主动或被动地和官方产生了联系。
不知道那两个人在哪艘船上。
达尼兹站在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里,眺望着停驻在港口中的船只。
“你是不是准备坐船?”
一道温和的、有些耳熟的,带着愉快笑意的嗓音在他身旁响了起来。
我草,他什么时候过来的?……达尼兹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呆立一秒,动作迟滞地偏头看去。
昨天那个把自己当计数单位的年轻人正笑容满面地站在他身后,而他完全没有察觉任何不对。
“又见面了。早上好,三千镑,今天阳光真是不错。”年轻人笑吟吟地提醒,“别想着跑,你跑不掉的,抬头跟他打个招呼吧。”
顺着他的视线,达尼兹抬头看去。
甲板上,外表斯文、气质冷峻的冒险家正悠闲地靠着船舷,似乎在眺望海面,又似乎在观察人群,在达尼兹看过去的瞬间,他镜框下的目光微动,嘴角勾勒,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见鬼了,这两个人都是非凡者?
他们想干什么?
达尼兹生出了拔腿就跑的冲动,却又强行按捺住了逃跑的本能。
对方没有直接攻击,那就是可以交流的,如果真的想要把自己变成悬赏上的金镑,昨天晚上是更适合的动手时机。
现在逃走反而可能会激化矛盾。
他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冒险家一步一步从舷梯上走了下来。
“早上好,又见面了。”
克莱恩对着达尼兹点了点头,笑容斯文。
“早……”
随后他不待对方回答,视线越过达尼兹,看向了站在对方身后的塞缪尔,平淡询问:“刚刚没有在餐厅见到你,你去哪了?”
“去买了达米尔港的特色腌肉,‘特殊’的那种。”塞缪尔举了举手里的礼盒,“昨天回来的比较仓促,你应该没来得及品尝。”
看着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交谈,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达尼兹脸上的假笑几乎维持不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憋屈和愤怒。
“大清早的,别生气。”
塞缪尔像是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微笑道:“你似乎还没有买到票?”
“我还不确定要不要搭乘这班船。”达尼兹扯动嘴角。
“你准备去哪?”
“罗斯德群岛。”
“那太好了,我们顺路,你直接把房费给我吧。”
脸上一直带着笑意的年轻人对着他摊开了手掌。
顺路……?他要带一个海盗和自己同行?达尼兹有些茫然,正要拒绝,却又感受到了那种暗含饥饿的嗜血的疯狂。
狗屎,这是恐吓,堂堂“烈焰”达尼兹,“黄金梦想号”的第四水手长居然会被堵在港口外面勒索!
达尼兹憋屈不已,却未敢耽误地掏出了皮夹,从里面数出了三十五镑钞票,递了过去。
随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黑发的年轻人接过自己的钱,数出五镑递给那个冒险家,又数出五镑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再把剩下的二十五镑还给了自己。
克莱恩维持着冷峻的表情,慢条斯理地打开钱夹,有些好笑地收下了这笔意外之财。
“一等舱卖完了,真是遗憾,你就住在仆人房吧,按照房间的大小,这和二等舱差不多。但是你可以享受到一等舱的餐厅,所以是你占了便宜。”
我去你……一等舱明明就还有票!
“或者你也可以被他装进手提箱里,免费。”黑发的年轻人挑眉看向自己身价高达五百镑的保镖,脸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你自己选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