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双手接过红包,眼睛亮晶晶地抬头看她:“谢谢妈妈!”
顾夏婉笑了起来,小安已经把两个红包并排在炕席上,比了比大小。
他又重新拿起来揣进新褂子前进的口袋里,拍了拍鼓鼓囊囊一小团,随即,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白天没吃完的那几块水果硬糖,挑了一块橘子味的,塞进了顾夏婉的手里:“妈,你吃。”
顾夏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橘子糖,也没推辞,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算我谢谢你。”
小安笑了起来,重新跑回炕沿上。
霍祁濂已经把酒瓶子放下,靠在炕柜坐着,他瞧着自己儿子跟媳妇儿的模样,也没多说其他话,他很快起身去了灶台边,把煮饺子的汤盛了一碗端过来。
“喝点汤,原汤化原食。”
他把碗放在她面前,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和细碎的葱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外头隔一会儿就有一阵鞭炮响,息一阵密一阵的,远远近近的传过来,像是整个村子都在往年里走。
小安趴在窗台边看烟花,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哈了一口气,用手指头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又赶紧用手掌抹掉,回头冲霍祁濂喊:“爸,你看外头那家放的烟花是绿色的。”
霍祁濂嗯了一声,没起身。
小安继续趴回去看,偶尔被炸响的二踢脚,吓得缩一下脖子,然后又咯咯笑起来。
顾夏婉把那碗汤慢慢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片葱花,她用筷子拨了拨,搁下筷子的时候,霍祁濂已经伸手把碗接过去,撂在自己那只空碗上端着去了灶台。
水流声哗啦响了一阵,他把碗洗干净,扣在案板边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屋子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噼里啪啦的燃着。
霍祁濂站在那儿背对着她,低头把抹布搭在水缸沿上。
他肩膀宽,棉袄脱了,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夹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
小安忽然从窗台上挪开视线看向顾夏婉:“妈,你给我讲讲你小时候都干啥?”
顾夏婉被他拽的微微侧过身。
她想了想,说:“包饺子,贴窗花,守岁。”
“那你也收红包吗?”
顾夏婉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案板上的面粉印子上,轻轻嗯了一声:“收过。”
霍祁濂在灶台那边没回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又接着把抹布挂好。
小安没察觉,又追着问:“那你收了多少?”
“不记得了。”
顾夏婉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拢进自己掌心里搓了搓:“手这么凉,过来坐炕上。”
她把小安抱起来放在炕上,自己也在炕沿上坐下,她侧身从针线筐箩里拿出白天裁剩下的那块布头叠了两下又展开,拿剪子剪了个小圆片,比在小安新褂子的领口,像是想要弄个什么花样。
小安凑过去看,她低头脚步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朵后边滑下来,垂在颊边。
霍祁濂走了进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小安又开口:“爸,咱们明年还能这么过年不?”
霍祁濂朝着小安那边看了过去,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的嗯了一声。
小安放心了,往后一仰,靠在叠好的被褥垛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顾夏婉把布片比好了,拿针别住搁在一边,伸手把被子拽过来盖他腿上:“困了就睡。”
“不困,我要守岁。”
他说着不困,眼皮却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
霍祁濂放下茶杯,起身把炕头的油灯拨亮了一些,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腾起来,把屋子里的影子重新拉长。
顾夏婉把小安捞起来,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用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没过一会儿,小安的呼吸就均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红糖水印子。
窗外又有一阵鞭炮响起来,这回竟,像是隔壁院子里放的,噼里啪啦的响了一阵。
小安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顾夏婉的怀里。
顾夏婉手上的动作没停,一下一下拍着他。
霍祁濂站在灶台边,把最后一根柴推进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他看着顾夏婉,很快道:“明天早上贴福字,门神也贴。”
“行。”
顾夏婉应了下来,霍祁濂走回炕边,弯腰把小安从她腿上抱起来,轻手轻脚的把他放进了炕里头铺好的被窝里。
小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过去了。
霍祁濂直起身,站在炕沿边,低头看了看她。
她坐在那儿,手里还搁着个块橘子糖。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睫毛下面投了一道浅浅的影。
“你也早点歇息。”
“嗯。”
他转身去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拢了,脚步声在屋里轻轻响了几趟,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顾夏婉把布头收进箩筐里,她把那块橘子糖拿起来搁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却没有着急吃。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熄了,夜深下去,灯笼的光在雪地上微微晃着。
顾夏婉看着霍祁濂已经收拾好,走进屋来,她很快就说:“灶上的火不用压太死,明天早上煮饺子还快。”
“行,你放心吧。”
她点点头,两个人隔着炕沿站着,屋子里的热气把窗户上的水雾又加厚了一层。
外头的灯笼光透过水雾,朦朦胧胧地映进来。
霍祁濂在炕沿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搁在矮桌上,又摸出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纸,摊开来是半张红纸,上面用墨笔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他看着顾夏婉说:“下午画的,明天贴。”
顾夏婉走了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她这会儿没着急评价,弯起嘴角点了下头。
霍祁濂把红纸重新叠好,压在了矮桌上的油灯底下。
他侧过身,把炕尾那床薄褥子撑开,抖了一下铺平。
两个人躺在炕上,顾夏婉都快睡着时,迷迷糊糊的听见霍祁濂说了一句:“新年快乐。”